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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場3萬多名狂熱支持者歡呼聲中,民進黨主席蔡英文上台宣布勝選。這一夜,她以300多萬票的懸殊差距擊敗對手,成為第一位中華民國女總統。
差距巨大,過程平順,看過不少國家的總統選舉,法國SIPA PRESS攝影記者尼可拉斯(Datiche Nicolas)從鏡頭中觀察說,這是一場很「輕鬆」(relax)的選戰。
不過,蔡英文的輕鬆當選,也許不是中國夢,卻是不折不扣的台灣夢,亞太夢。
因為這一戰,台灣出現了華人世界第一位女總統,更是亞洲第一位不以政治受難者、代夫出征,或出身政治世家的女性國家領導人。
「就這麼輕鬆跨過性別門檻,」一位旺報社長黃清龍讚嘆地說。他觀察,堅強的蔡英文、「暖男」的陳建仁搭檔,其實顛覆了傳統政治領域的性別刻板印象,這種連老牌民主國家美國都很難實現的組合,年輕台灣一試就成功,必然給鄰近國家更多鼓舞。
同樣重要的,這一仗,台灣完成了第三次政黨輪替。2008年時,這位政壇新鮮人,一肩扛起曾經灰頭土臉、潰不成軍的民進黨重整轉型,如今風光班師回朝,不僅奪回執政權,也成為實力過半的國會多數黨。
她在這場選舉中訴求「改變」,也成功「終結」了國民黨的執政權,可是她所面對的挑戰也非常艱鉅。雖然有最新民意和過半的國會支持,但是她要重建政府執行力、政治領導力、兩岸溝通力。這三種能力的考驗,每項挑戰都是空前。
挑戰一 政府執行力:重建人民對政府的信賴
蔡英文接收的,其實是經濟走下坡的台灣。近乎負成長的經濟,長期的出口衰退,加上近三分之一受薪族月薪不到三萬元,這是被新崛起的紅色供應鏈擊破的台灣產業困境,也是與她所標榜,重新建立作為台灣人的尊嚴和驕傲南轅北轍。而且,在重建經濟的過程中,台灣如何與中國大陸平穩互動,維持良好的經貿關係,在在是蔡英文必須馬上展現政府執行力,努力解決的難題。
「蔡英文時代,主權尊嚴、經濟發展、社會融合的優先順序怎麼擺,很值得觀察,」政大國關中心主任丁樹範直言。他觀察,蔡英文一再強調要捍衛國家主權,可是台灣的出口有四成是到對岸,如果犧牲經濟發展,貿易可能馬上轉為赤字,那對台灣經濟更是雪上加霜。
而且兩岸經貿的緊張,很大問題不在對岸,而在台灣。中華經濟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劉柏定觀察,大陸崛起後,對台灣的需要降低,反而是台灣需要開放,卻面臨人民的抗拒。這種矛盾的背後,來自人民不信任政府的執行力。
「除非涉及國安,陸資其實是個『偽命題』,」劉柏定說。如果人民反對開放陸資的理由源自不相信政府有能力管制,蔡英文就必須拿出治理的本事,讓人民相信「開放,但是執行更嚴格,可能比不開放,但是在檯面下流竄更安全」。
挑戰二 政治領導力:整合內部,平衡多元
在當選的國際記者會上,蔡英文堅定強調她擔任總統,首要任務就是團結國家。不過這樣的訴求,無論和過去糾纏不休的政黨惡鬥,或是在這場選舉中,微妙升溫高漲的「台灣意識」,其實是有巨大的落差。
東華大學公共行政學系教授朱景鵬指出,過去八年來,從電力問題,基本工資,石化產業等重大政策爭議,都與民進黨堅決杯葛有關。問題是,這些都是民進黨執政時期的政策延續,只是民進黨「從當年極力要爭取,變成極力反對,」他表示。
因此,面對這次選舉呈現澎湃的社會力和本土認同等強烈聲音,如果蔡英文堅持充分溝通,決策公開透明,很可能就是盡快召開國是會議等形式處理,可是如此一來形式上溝通的成分大,並無法真正解決對立或癥結。
蔡英文在政治領導力的挑戰,還來自這場大勝後,民進黨內部的權力分配和路線爭議。朝日新聞國際報導部記者益滿雄一郎(yuichiro Masumitsu)說,他的印象是,即使台灣社會的激進民意高漲,蔡英文在競選期間提出來的政策其實相對保守,給人一種努力維持穩定,而非躁進的感覺。
然而,二月份新國會開議,首先是國會正副議長選舉,接著是政權移轉的人事安排,都將牽動民進黨內的派系生態。「在民進黨內,主張台獨的勢力與聲音如果與新政府既定政策分歧,應該會帶給她不少麻煩,」益滿雄一郎說。
挑戰三 兩岸溝通力:新而微妙的兩岸互動關係
一般認為,蔡英文面對,也是最嚴峻的挑戰,在於處理新的兩岸互動模式。尤其是對岸關心蔡英文究竟會把兩岸關係變成什麼關係?雙方關係的核心性質是什麼?這些問題經過去年底高度善意的馬習會,以及選前冒出,高度不友善的「周子瑜事件」後,在在考驗蔡英文的「溝通」能力。
以周子瑜的國家認同事件為例,這起事件雖然被大陸學者「淡化」為大陸網民「民粹」,引發兩岸關係間擦槍走火的意外,但是卻在敏感的兩岸關係學界引發各種揣測,其中包括,是否是大陸提早出手,畫出未來兩岸關係的「紅線」。
「台灣總統選舉已經20年,大陸方面很清楚『民氣可用』的爆發力,」台科大人文學科兼任助理教授王立本表示。他判斷,中共在不該出手的時間卻出手,有可能是要藉由這個事件傳達訊息,未來兩岸關係,沒有模糊空間,「如果不認同九二共識,還想要在大陸發展的台灣人,沒有好果子吃。」
不過,一位馬總統依重的兩岸幕僚觀察,整個事件真正讓人擔心的是,它可能是中共內部對台系統號令不一致所造成,尤其有軍方背景的《環球時報》批評聲音,都讓人聯想是否與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近來改革解放軍系統,遭到軍方不滿有關。
這些觀察,反映的是,過去這段時間意外召開的馬習會,到後來陸續釋放的政策善意,目前中共在處理兩岸政策,究竟由誰主導,情勢一片混沌。一位兩岸專家表示,「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的團隊,除了財經方面有欽點的劉鶴外,決策似乎都出自習近平一人。」這種不確定該和誰對話的詭譎狀態,也明顯考驗以談判自詡的蔡英文。
兩岸交流,離不開「誰的籌碼多?時間站在哪一邊?」對蔡英文而言,從當選之夜開始,一直到520就職演說,正是考驗她打造新型態兩岸關係的重要時刻。
挑戰雖然艱鉅,很多人對蔡英文這位台灣第一位女總統抱持信心,相信她能實踐人民心目中的「台灣夢」。原因是她一方面有美國政府的支持,同時又具備做事不作秀、策略思考的人格特質有關。
一位資深媒體人指出,相較中國大陸高度質疑蔡英文的意識型態,美國在這次選舉最後階段公開喊話,而且派出高層官員奔走兩岸進行溝通,意味著蔡英文已經通過美國的觀察認可,會在適當時機扮演調解人的角色。
「中共對蔡英文其實有高度戒心,很早就把她定位為『理念台獨』,這是比陳水扁『投機主義者』更嚴厲的評價,」這位人士說,因此美國的作法是,力勸中方再多做觀察,不要急著下結論。
「我的推斷是,美國確實會注意,不讓台灣走到另一個方向,」目前正在台灣訪問,約翰布魯金斯大學中國研究客座教授卜道維(David Brown)指出,「但是,美國也會提醒兩岸,務必心平氣和。」
面對挑戰,蔡英文的優勢還在於她的堅持與策略思考能力。她的資深幕僚,競選辦公室選情中心執行長陳俊麟表示,不同於傳統政治人物喜歡使用辛辣的語言,激起支持者熱情,或是隨群眾的情緒喊話,蔡英文更堅持講道理,講政策,這使得她作為政治人物,行為舉止都不可能像台北市長柯文哲般,具有搖滾巨星般的感染能量。
「不過,前年九合一選舉,柯P攻下台北市,小英卻帶領民進黨拿下十三縣市,差別在於柯P是戰將,她則是將將之才,」陳俊麟說。因此,如果蔡英文有足夠的人才,確實可以拉大格局,對台灣的政治經濟社會進行大幅度的翻轉改造。
「她有能力,也有形塑一個不一樣政治體系的企圖心,」中研院士,政治學者朱雲漢評價這位女總統當選人說,「問題是,她的機會之窗只在前面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