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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杯Mojito,敬妳,親愛的天使

劇場全才「蔡柏」蔡柏璋某年暑假,於遙遠的南國,透過一群極度愛他的朋友,學習愛。旅行的意義在於重新認識這個世界,蔡柏透過文字描繪一段段美好。林依晨為他寫序,「他的自我省察是誠實的,但原生家庭、兒少時期所受的教育與這個社會給他的框架也是真實的,如何在一次次旅行中,慢慢看清晰這一切帶給他的壓抑與裨益,重新揉合出一個更接近自由與真我的靈魂,是有著相似歷程的我既感興趣而又興奮好奇的。」

蔡柏璋-愛-排練一場旅行-林依晨-Mojito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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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jito(摩奇多) 的成分為檸檬、薄荷葉、黑糖和蘭姆酒(Rum)。

人生中的第一杯Mojito,是好友B君在布拉格以酒國英豪之姿,推薦給我喝的,這不喝則已,一喝便奠定此酒在我心中極品的地位。從那之後,只要我到任何酒吧,都會想要嚐嚐當地的Mojito。

希媽的擁抱

我在倫敦念書時結識的摯友Aris Gerontakis(以下簡稱阿希),是我這輩子認識的第一位希臘人。看過電影《我的希臘婚禮》(My Big Fat Greek Wedding)的讀者,應該對於希臘大家庭的凝聚和歡愉印象深刻。

從認識阿希開始,我便不斷地被介紹給他的家人和朋友,幾乎已經到了一種無法無天的程度。一旦他們把你當朋友,他們就會希望你也能夠認識他們生活裡的每一個人。所以從他童年的摯友、高中換帖兄弟、親妹妹、父母、祖父母、前女友、前前女友⋯⋯你能夠說得出來,還活在世上的,我沒有一個不認識的。

和阿希的母親(以下簡稱希媽)第一次碰面,是她和希妹Eliza來倫敦探親並欣賞期末Showcase的時候。當年我還在台大就讀戲劇系時,蔡爸、蔡媽從未來看過我的演出,一方面因為太遠(編按:遠?)另一方面我自己也覺得他們看我演戲超級尷尬。

所以我對於「專程來看孩子演出」這件事情,其實有點陌生,卻也覺得挺溫馨可愛的。尤其希媽很怕坐飛機,但是為了支持兒子一年來在倫敦的學習,再怎麼樣也咬緊牙根,皮皮挫地從薩洛尼基(Thessaloniki)飛來倫敦。

第一次見面,希媽就給我一個超級溫暖的擁抱,好像認識我很久似的。的確,阿希這種個性,肯定一天到晚在Skype 跟媽媽和妹妹「蔡柏長,蔡柏短」的。

希媽看我就是這樣,我跟她也非常投緣。

倫敦的五月天仍舊偏涼,加上我們都是來自熱帶國家的人,便一起躲進英國電影協會(BFI)的餐廳裡取暖,服務生前來點飲料,原本我想跳過酒精飲料,但是看到大家人手一杯,就動了貪念。

「我要一杯Mojito。」我跟服務生說。

「啊,對!你最喜歡Mojito,阿希有跟我講,那個啊─」希媽正要說下去,希妹在一旁給了一個眼神,希媽就沒多說什麼,笑笑地看著我。我當時整個沈浸在「阿希你嘛幫幫忙,這種細節你都跟希媽講了,到底還有什麼沒有講」的感動情懷裡,也就沒特別留意那個未完成的句子。

一直到該年暑假,我們幾個好朋友一起拜訪阿希薩洛尼基的老家時,我才理解那一個眼神背後的愛。

薄荷葉的等待

七月的薩洛尼基,艷陽高照,我們一行人在阿希家的夏天別墅裡,無憂無慮地過了一個禮拜吃飽睡、睡飽吃、吃飽拉、拉完游泳、游完沖澡、沖澡完繼續吃的行程。

記得抵達希臘的第一個晚上,吃完晚餐,希媽開始張羅大家的飲料。只見她笑意滿滿地走到我身旁,牽起我的手,神祕兮兮地走過中庭,到了後院的花圃。我看到一株盛開的薄荷盆栽。

「Pao,你看,這是我自己種的喔。知道你喜歡喝Mojito之後,我就開始在後院種薄荷葉,想說等你來希臘的時候,就可以用來做Mojito給你喝。」

要怎麼用文字形容我當時的感動呢?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默默地種了樹葉,就是為了等待一個未知的來訪呢?這當中需要多少的愛、耐心和信念呢?

我們一起摘了新鮮的薄荷葉,一起調了新鮮的Mojito。

付出同等的愛

由於我是傳統台灣男兒,「純然地享受」絕對是無法接受的,因為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以及罪惡感。這跟小時候蔡爸照三餐叮嚀:「我們可以幫助別人,但是我們永遠不要欠人家人情。」有很大的關係。

在希臘的那一週,我們過著猶如天堂般的日子。受到如此款待,我真的消受不起。於是某天逮住機會,與同行的美國黑妞Crystal說:「Crystal,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要做點什麼事情回饋嗎?」

「什麼意思?」面對滿桌熱騰騰的雞腿,Crystal 不解地問。

「我們在這邊白吃白住,真的讓我良心不安,我覺得一定要有所回饋。」

「放輕鬆好不好,Pao !」Crystal 啃食著雞腿,啜飲一口啤酒。

「好好享受當下,好嗎?」

「難道你一點都不會愧疚嗎?」我緊咬著我們的傳統美德不放。

「一點也不。」Crystal大言不慚地說道:「因為我知道,未來如果你們到我美國德州老家作客,我他媽的就算殺光了我家農場裡面他媽的所有的雞,我也要餵你們餵得飽飽的!」

Crystal繼續啃食,我坐在另一頭,心裡五味雜陳,甚至有點恐懼。因為我發現,我長年以來怕麻煩別人,不敢、不太願意接受別人愛的真正原因,其實不是那些謙虛感恩的傳統美德─而是,我怕沒有辦法給予同等的愛。

原來,我才是那一個最不敢付出的人。Crystal能如此坦然地享受當下,不正是因為她問心無愧且理所當然地認為,她也願意付出同等的愛?當我們真心認為自己也會毫無保留的愛回去時,我們肯定會更勇敢地接受愛的,不是嗎?

那一年的暑假,在遙遠的南國,透過這群極度愛我的朋友和家人們,我,學習,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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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夏日的某種藍,是我青春歲月裡一個重要的視覺記憶。(圖為阿希位於雅典住家窗外望 去的景緻)


不想再錯過

2012年的6月,我和搬到雅典的阿希,開了6個半小時的車,在休息站的Goody's填飽肚子,回到他的故鄉:薩洛尼基。

喪禮是非常私密的場合,在希臘,往生者逝世一週年的日子,都會舉辦一個儀式。

希媽的墓前擺著一張她年輕時的照片。她發現自己有骨癌的時候,已經是末期。她病危期間,我天天越洋給阿希加油打氣,一度打算買張機票去探望希媽。但是希媽不想讓任何人到醫院看她,因為她覺得自己的樣子不再美麗,她希望每一個人都能記得她原來的樣子,而不是化療病懨懨的模樣。

一位和希媽年紀相仿的女子走到墓前,向我們點頭致意,她一股腦坐到墓上,沈默,不時撥弄著墓旁一叢綠色的盆栽,然後,靜悄悄地離開。「那是母親生前最後幾年最好的朋友,她來這裡的次數比我還要多。」阿希說。

那位女士離開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有說,也沒有對我致意。我看著那位女士的背影,我知道她為什麼不告而別,因為她此刻,肯定淚流滿面。

希望妳在天堂永遠美美的,我很愛妳,我們都好愛妳。我知道妳也很愛我。

記得妳曾經跟我說,我的眼神總是對世界充滿好奇,這個好奇心啟發了妳重新看世界的角度。妳總是無私地擁抱我,像小女孩般嚷嚷著要我和阿希唱歌給妳聽,然後我們開始唱的時候,妳又忙進忙出,端汽水、巧克力、烤肉和蕃茄青椒給我們每一個人。

我不敢相信,我竟沒能好好地抱著妳,然後跟妳說:「我愛妳。」站在妳的墓前,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突然,我就算再說幾百遍我愛妳,仍再也喚不醒妳。

之後我造訪了布拉格友Jiri在捷克東部的家鄉時,捷媽也是一貫地忙進忙出,張羅我們的食物和飲料。雖然我只待了短短一晚,隔天要離開的時候,我紮紮實實地給了捷媽一個擁抱,然後慎重地看著她的雙眼,與她道謝。

我深知一個晚上的相處,那個擁抱和眼神是稍嫌重了些,但是我不管─因為我不想再錯過任何一個,跟你愛的人表達愛和感謝的機會。

後來,我好似沒有那麼迷戀Mojito的味道了,但是偶爾到了酒吧,看到酒單上面出現這M開頭的熟悉單字,我還是會點一杯。我猜,我自以為能夠在那瀰漫於齒間的蘭姆酒,以及淡淡薄荷香味裡,再次看到妳美麗的身影和笑容。

這杯 Mojito,敬妳,親愛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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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天下雜誌出版《排練一場旅行:世界是你犯錯的最佳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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