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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對未來的預示還是過去的反照?

許多人會說,自己夢到了一些「荒誕」、「無稽」的事,這種說法就彷彿存在著某些現實的、富有意義的替代夢境。如果仔細地觀察一下不難發現,許多夢的內容都超乎邏輯與日常生活經驗。

夢境-睡眠-哲學-潛意識 圖片來源:www.flickr.com/photos/39779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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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橡實文化出版《跟著白色的兔子走,到哲學的世界裡去》,更多內容>>

我藏身在某個建築物幽暗的混凝土粗胚裡。這棟建築座落於某個荒廢的工業區。就在此時,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帶著武器朝著我的藏身處緩緩靠近。在他的T恤上有件防彈背心。我很確定,他看不見我。然而,說時遲那時快,突然兩聲槍響,我的胸口與右臂分別中了彈。我往下瞧了自己一眼發現,原來我也穿了件防彈背心。雖然我完全感受不到子彈的存在,可是我的手臂霎時間卻麻木了,它就這麼動彈不得地懸在身體上……。就在此時,我驚醒了。原來剛剛全都只是一場夢!

這場夢代表著什麼呢? 我們可以把它詮釋成心願。哪個男人不曾夢想過,活在詹姆士.龐德的世界裡呢? 不過,這場夢或許透露了更多與我的內心世界有關的事。夢裡類似的服裝難道不是顯示在英國特務方面,關係到了我的「另我」(alter ego);換言之,我正在與自己進行一場戰鬥。就連同性戀的主題,在夢境裡也是昭然若揭。這裡有軟癱的手臂,那裡有槍口的火焰。我是否並非只想如比喻般地類似於丹尼爾.克雷格(Daniel Craig),而其實是想和他一樣既粗曠、又強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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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會有股將夢視為穿越無意識之旅的衝動。這是精神分析學(psychoanalysis)的文化遺產。在提到夢的科學時,我們總不禁立即想起佛洛伊德的理論;無論如何,夢總是與被壓抑在潛意識裡的欲望有關,無論如何,它總是牽涉到性。

然而,對於大部分現代的夢的研究而言,這套說法根本是在胡扯! 在它們看來,佛洛伊德的研究其實並沒有比上古時期的「鳥占」或「占星」科學到哪裡去。事實上,夢鮮少和被隱藏的欲望有關。在我們的心靈裡,並沒有近似「潛意識」之類的權威。相反地,我們「感受」夢,這意味著,它們是存在於意識裡。只不過,在這方面,我們的主控權嚴重受限。如同在清醒狀態下的各種情感或感官印象那樣,我們在夢裡也是淪於極為被動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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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各種原因,造就了佛洛伊德的神話。原因之一就是,許多人都有一種會在所有事物裡,找尋更深層或象徵的意義的傾向。早在高中時期,德國的高中生便在課堂上接受各種從字裡行間發掘隱藏信息的訓練;此舉所根據的原則就是:沒有什麼事物只是表面上那麼單純,一切其實都含有弦外之音!

佛洛伊德成功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潛意識」或「潛意識的」這些詞彙的模糊應用。許多人都會被「我們並非總是對自己的行為或思想具有掌控權,它們其實是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所驅使」這樣的想法所吸引。找尋心靈當中那些被隱藏的事物,有點類似於文學方面的符號解釋,這樣的過程同樣也十分誘人。然而,「潛意識的」可以代表很多的意思,例如沉睡於記憶中而無從進入、在不被注意的情況下進行處理、主動地排擠、由於被動地「受到壓抑」,從而只能透過變形的方式來呈現。佛洛伊德主要是從被動地受壓抑出發。然而,在他的著作裡,「潛意識的」的所有意義,最終被他堆疊成一個五光十色的完整畫面。這一點同樣適用於各種精神分析學派以及對佛洛伊德的通俗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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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佛洛伊德那個年代,如今人們在與睡眠以及夢的生物學基礎有關的知識方面,已有了長足的進步。這些相關知識說明了,為何現代的研究將他遠遠拋諸腦後。關於夢的研究的三大問題是:夢的內容看起來究竟是如何? 怎樣才能最妥善地研究夢? 夢具有哪些生物學上的功能? 後面兩個問題必須合起來看;因為,如果要回答它們,我們就需要一套夢的理論。而不同的理論便可能會得出不同的研究方法。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弄清楚,每天夜裡在我們的身體當中,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睡眠的生物學

當在睡眠時,我們會做夢。睡眠在生物學上似乎具有某種明確的功用。也許,透過睡眠,我們可以對夢有更清楚的認識;並非只有人類,幾乎所有其他的動物也都會睡眠。由於許多動物必須保護牠們的下一代免受掠食者襲擊,因此牠們會耗費許多精力設法保障與隱藏自己睡覺的地方。有別於烏龜隨身攜帶著自己的裝甲休息室,其他的動物往往不是築巢,便是挖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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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幼鼠為例,牠們會隱藏在洞穴裡睡覺,彼此交相堆疊、緊緊偎依。沒有天敵的動物則不需要防護。大象會站著睡覺,牠們那龐大的身軀在大老遠就看得到。獅子在睡覺時,則會直接躺個四腳朝天。肉食動物的睡眠時間總是特別長。動物界的鐵律之一便是:敵人越少,睡眠時間越長。魚類或爬蟲類是否有「睡眠」可言,這個問題依然眾說紛紜;不過,在這些脊椎動物身上,顯然也是會有靜止期,它的功用則在於節省體力與促進再生。

現在的問題是,睡眠和夢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快速動眼期」(REM sleep)的發現,對於睡眠與夢的研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REM」是「快速眼球運動」(rapid eye movement)的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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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可以觀察到,在睡眠者的眼皮底下,眼球會迅速地運動著。早在亞里斯多德時,他就已經在狗的身上注意到了這種眼球抽動的現象。不過,一直要到一九五三年,當時芝加哥大學的年輕學者尤金.阿瑟林斯基(Eugene Aserinsky)才發現,快速眼球運動是做夢的一種跡象。在這當中,巧合也幫了他一把。正當他想搖醒某位顯然正歷經一場惡夢的受試者時,無意間注意到受試者的眼球忙碌地動個不停。借測量儀器之助,他得以在事後證實受試者在這段睡眠期間裡的身體變化。在全程大約九十分鐘裡,呼吸與心跳的頻率都是呈現升高,眼球抽動的現象也開始出現,至於身體其他部位的肌張力則幾乎完全減弱。

由於快速動眼期會伴隨著生殖器官的良好供血,對於精神分析學家而言,這個可見的現象適足以證明,佛洛伊德所主張的夢與性彼此相屬這種說法所言非虛。然而,對照那些我們在生物學上的親屬,早在當時便令人不得不對這樣的論調產生懷疑。大多數的哺乳動物都會經歷快速動眼期。這些動物恐怕不太可能像精神分析學對人類所假設的那樣,會在牠們的夢裡處理受到壓抑的欲望。

如果快速眼球運動、睡眠,以及夢之間的關係,在整個動物界一體適用,那麼夢的生物學解釋便離我們不遠了。遺憾的是,光是在一個中型規模的動物園裡,情況便已陷入了令人絕望的混亂。

雖說,從距今大約一億五千萬年前起,哺乳動物與鳥類便分別發展出快速動眼期的現象。然而,我們卻只在剛孵出的鳥類身上觀察到這種現象。此外,並非所有哺乳動物都會歷經快速動眼期。海豚與海狗便完全沒有這種現象。兔子雖然會有快速動眼期;不過,奇怪的是,我們卻只在雄兔身上發現過這種現象。

 另一方面,我們其實也很難判斷,那些沒有出現快速眼球運動的動物到底有沒有在做夢,因為我們根本無法詢問牠們究竟有何經歷。同樣地,在出現快速眼球運動的動物這邊,我們也無法完全確定牠們確實是在做夢,充其量只能說牠們與人類發生了同樣的現象。

即使只是在人類,實際情況也未能盡如人意地明確。大約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表示,他們在做夢。在這當中,我們幾乎都只能記起甦醒前不久的夢境,尤其當這些夢境與負面情感有關。是以,下一個問題便是:當我們在睡眠時,在那些被封鎖起來的門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沉睡理性下的無稽

你曾經全身癱瘓過嗎? 或者,你是否曾蒙受過精神病幻覺之苦呢? 光是想到這些情況,恐怕就會讓不少人害怕到對這些問題噤若寒蟬。這種事情每晚都會發生,而且還會發生好幾次。

在睡眠時,我們會在節奏性的循環過程裡,歷經一些不同的階段。這些階段可以大致分成三組。在入睡階段裡,我們會重溫日間的活動流程,尤其當我們做了些什麼特別的事情時。許多曾經去滑雪或是剛玩了某款新電玩的人,都會對這樣的體驗心有戚戚焉。在打盹的期間,正當我們逐漸對身體失去控制之際,剎那間,我們彷彿在厚厚的雪層上快速推進,或是我們彷彿不斷地在旋轉著幾何方塊,直到它們適於填進某些空位裡。

過了這個階段之後,睡眠的主要部分便接著展開。這個主要部分又可分成激昂的快速動眼期與平靜的非快速動眼期;更確切地說,在非快速動眼期裡,不會出現眼球迅速活動或強烈脈動等現象。起初人們以為,我們的心靈只活躍於快速動眼期。不過,近年來,人們了解到我們的心靈其實沒有一時半刻處於完全平靜。在別的階段裡,我們同樣也會做夢,只不過,鮮少會有栩栩如生的畫面。在這裡,情感與思想居於支配地位。雖然思維過程多半採直線式地進行,不過它們也可以很做作。

特別是在快速動眼期裡,我們經歷到了典型的夢。這些夢占了整個睡眠階段的百分之二十。在這些過程裡,幾乎所有的肌肉都會陷於癱瘓。這點說明了,為何我們在睡眠時,雙腳不會動個不停,即使我們夢見自己在踢足球。不過,在某些患有罕見的快速眼球運動障礙的人身上,則見不到這種肌肉癱瘓的現象。一旦他們夢見自己在散步,他們的身體也會跟著動了起來。在比較無害的情況裡,他們頂多是從床上跌下。不過,萬一他們夢到的是自己在進行一場格鬥,而他們的伴侶又正好睡在他們身旁,這下事情可能就會比較嚴重!

做夢的特徵並非只有全身癱瘓。哈佛大學的心理學家艾倫.霍布森(Allan Hobson,全球首屈一指關於夢的研究的學者)曾把夢的體驗和精神病的幻覺做比較。換言之,和「感知」那些不存在的事物之體驗做比較。有別於在精神分裂症方面所出現的幻覺多半是屬於聲音的,在夢的方面則是以影像的體驗為主。

在這當中,由於藥物或發燒所引起的譫妄(delirium)與夢的狀況最為相似。不僅會明顯少有聽覺、味覺與嗅覺,而且身體的知覺會整個被扭曲。有時人們會覺得自己在空中翱翔,有時卻又會覺得自己緊貼在地板上。此外,夢還會伴隨著某些強烈的情感,例如恐懼、愉悅、歡樂與敵對等。

康德曾在他的〈試論大腦的疾病〉(Versuch über die Krankheiten des Kopfes)一文裡寫到,「瘋子是清醒的做夢者。」如果依照艾倫的看法,我們便會得出相反的結論:「正常人是夢裡的瘋子。」因為我們所感受到的夢境,並非只是逐項的幻覺,而是以奇特的方式所展開的故事。

許多人會說,自己夢到了一些荒誕、無稽的事,這種說法就彷彿存在著某些現實的、富有意義的替代夢境。如果我們仔細地觀察一下,不難發現,許多夢的內容都超乎邏輯與日常生活經驗。起初,我們可能是氣喘吁吁地走在一條難行的山路上,可是突然間,我們可能變成站在某間教室的桌子上。儘管如此,我們卻鮮少會覺得奇怪。就算原本跟我們打招呼的老太太的臉孔突然變成了羅密.施耐德(Romy Schneider,一位已故之德國演員),我們也不會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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