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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天下雜誌出版《失去半個世界的人 - 復健病房裡的微電影》,更多內容>>
阿傑會在晚上夜深人靜時來探視她,有一次剛好阿傑拿相片給她看,她的血壓竟然突然飆高,血壓監視器叫個不停,大家都非常緊張……
神經外科轉來一位二十九歲的女病人,腦出血呈現半植物人狀態,眼睛會無意識張開,也會隨著物體移動,但是對叫喚沒有反應,對疼痛刺激無法抽離,只會引起身體一陣顫抖,對這種昏迷指數低於十分的病人,復健的幫忙其實很有限,但是看在病患才二十九歲有復健潛力,而且耐不過神經外科醫師的苦苦央求,總醫師還是把她轉到復健病房來了。
帶著住院醫師一進入病房,大家都被病患美麗的臉龐吸引,大而深邃的雙眼配上烏黑的秀髮,不是只有我們男醫師這麼說,連女性醫護人員也都讚嘆,真是一個美人兒,但是就像一個大洋娃娃躺在那兒,對刺激和檢查沒有任何反應。
她叫小琳,五年前的某一天和高中同學阿傑離家出走,離開鄉下,到了台北公證結婚,阿傑初到台北,沒有一技之長,做個派遣人力的臨時工,割草算是他能勝任的一份工作,但是有一次割草時,忘了戴護目鏡,被一粒割草機彈起的小石頭打中眼睛,造成左眼角膜破裂出血,後來角膜慢慢變性結疤,左眼球就變成一片白,幾乎沒有視力。
而小琳一到台北,如魚得水,她的外貌,恐怕許多藝人也比不上,立刻變成了萬人迷,身邊自然多了許多護花使者。不過小琳有個毛病,常常會不明原因感到頭昏虛弱,需要在她身旁的人支撐才站得住,但是一下子之後,症狀又緩解,回復正常,就好像《紅樓夢》裡弱不禁風的黛玉一般,可以想像,一個如此標緻的女子,若是在一位男士面前,突然頭痛、捧心、臉色蒼白、傾倒在他身上,除了柳下惠,有多少男人可以抵擋?
因此她身邊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就像蒼蠅一般在她身邊周旋,小琳也因此迷失了自己。
那個叫阿傑的男人,自從失去左眼之後自慚形穢,終於離開了她。阿傑的名字,在有一次小琳換手機時,甚至根本沒有複製過來,小琳和阿傑就這樣斷了線。
在病房裡,除了有位暫時的看護外,有兩位她的姊妹淘,脂粉味很重,我問病情要向誰解釋,她們兩個互相看了一眼,露出無辜的表情,姐妹說小琳有一位同居人,但是自從小琳腦出血住院後就不見人影,倒是她的前夫,就是當年和她一起離家的阿傑,會在晚上夜深人靜時來探視她,小琳台北沒有親人,有什麼事可以和他討論。
在旁的護理人員報告說,小琳的血壓會不明原因突然飆高,有一次是剛好阿傑拿相片給她看,她的血壓竟然飆到250 mmHg,血壓監視器叫個不停,大家都非常緊張,生怕再一次腦出血,嚇得阿傑再也不敢拿照片出來。
剛開始我們懷疑她是否還有意識,為什麼看到照片會飆血壓?但是後來發現看照片只是湊巧,她是週期性的血壓飆高,每天到下午四點和晚上十點,所有醫護人員都要嚴陣以待,因為她的血壓就會飆升,吃的、打的降血壓藥全都用上了,
還是勉強只能控制在160 mmHg。
「不會是嗜鉻細胞瘤吧?」一位資深護理師輕輕問了一下。
「真的嗎?每次測都不是,已經被健保局刪怕了。」我半信半疑。
嗜鉻細胞瘤是生長於腎上腺的腫瘤,因為會分泌一種激素導致血壓飆升,是引發高血壓的原因之一,但是臨床上並不常見,一般測量方式是驗尿中VMA,只要超過十毫克幾乎就可以確認,驗起來並不困難,為了搞定小琳飄忽不定的血壓,我勉強說,「那就驗一下吧!」
隔天住院醫師回報,尿中VMA數值超標達六十五毫克,立即幫她安排腹部核磁共振檢查,確認是「標準答案」,一顆○‧九公分大小的腫瘤位於左腎上方,正在那裡露出猙獰的微笑。
這是我在這家醫院發現的第一例嗜鉻細胞瘤,這類病人常會出現頭暈、胸痛、出汗和臉色蒼白的現象,這些現象其實都是血壓飆升的症狀,若不積極處理,常會因血壓破表而導致腦出血,找到這個答案,不但回答了她雲霄飛車似的血壓
變化,小琳發病前的種種現象終於得到答案,她的頭痛、暈眩、臉色蒼白、西施捧心根本是高血壓發作,當然她沒處理,沒去管它,直到有一天腦血管終於承受不了爆破了。
一段時間後,她的姊妹淘們不見了,病發前的同居男友我一次也沒見過,倒是阿傑來得愈來愈勤,第一次見面時,阿傑向我介紹他是小琳的朋友,後來因為社會工作基金提供小琳的臨時看護時數有限,阿傑就負擔起大部份的照護工作,有時他會承認他是她的先生,但是他失去左眼的自卑感彷彿提醒著他配不上小琳。
知道了原因,開刀是唯一一途,否則便是無窮無盡的藥物對抗,嗜鉻細胞瘤就好像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會再爆破小琳的腦血管,隨時取走小琳的性命。
「嗜鉻細胞瘤長在腎臟上方,開刀進去看起來像一顆黃色蜜蠟。」我們請泌尿科醫師來做病情解釋,「開刀時可能因為碰觸到細胞瘤導致激素大量分泌,引起血壓再次飆高,或是腫瘤移除後血壓因為少了腫瘤激素支撐而迅速往下掉,這些都可能造成開刀過程的死亡。」泌尿科醫師接著說,「而且,她目前已經呈現半植物人狀況,開刀的目的只是移除腫瘤,對她的意識並沒有幫助,請不要期待開完刀後意識會變好。」
泌尿科醫師要確認阿傑沒有過度期待,阿傑二話不說馬上簽字,只留下一句,「醫師,拜託你們好好幫她。」
我在旁邊聽著病情解釋,納悶著明明知道開完刀她還是醒不過來,為什麼阿傑仍如此堅決要讓她開刀。
「我要她是正常的,不要她有一顆不定時炸彈。」阿傑說,「她如果開完刀就死了,那是她的命,但是如果成功了,我希望她不要再受到高血壓的痛苦,我現在才知道她以前跟我說的事情都是真的。」從阿傑的口氣可以聽出他的內疚。
腫瘤順利移除,我聽泌尿科醫師說過程中其實相當驚險,兩位麻醉科醫師全程監控,幾十枝降血壓藥抽好備在旁邊,隨時準備派上用場。
但是小琳終究沒有醒來。出院前夕,我問阿傑,「接下來怎麼辦?」我的眼睛盯著住院醫師遞給我的病歷,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我也忙於寫著手上的病歷。「我要回家。」他輕輕冒出幾個字。「回家?」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突然尖叫似地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帶小琳回家!」阿傑拉著小琳的手問著她:「跟我回家好不好?小琳!我們回鄉下去!」
我看著這一對曾經想要亡命天涯的小情侶,已經揮霍完他們的青春,打完了手上所有的王牌,耗盡了屬於他們的帥氣和美麗。這對獨眼龍和睡美人,當年的童話故事,卻是他們未來人生的寫照,他們的人生接下來要面對的將是無盡的貧、病、殘。
但是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輝,當小琳被一堆蒼蠅包圍時,阿傑選擇默默離開,然而當小琳需要幫忙時,他又回來了。什麼是愛?當年兩小無猜的離家出走,對愛其實懵懵懂懂,經過這番試煉,我相信阿傑是深愛小琳的,此刻小琳也完全回到他的身邊。至於小琳在陷入昏迷前是否曾經想到過阿傑,我不知道,但是她應該慶幸在她迷失和昏迷後,有人默默守在她身邊,仍然願意牽著她的手,照顧她一輩子。
幾天後阿傑包了一部救護車,帶著他的睡美人回屏東鄉下去了,回到他們生命中最完美、最完整的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