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收過一張住院會診單，那位預備接受惡性腫瘤切除的中年女士見我劈頭就說：「我從不信任醫療，卻得把命交給你們，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乍聽真不服氣，又沒人求你住院開刀。幸好我「有練過」，耐住性子徵得同意，拉張椅子病榻旁坐下開始接招。
如我所料，自幼體弱、就醫經驗豐富的病人生氣自己身體不爭氣的成分多，她還自承性格孤僻，不易相信他人，「連搭飛機也不曾闔眼」。我順著她的話說：「外科手術就像一趟飛行，醫師是機長，不會拿自己的身家前途開玩笑…」
話沒說完，病人便嚴正駁斥：「我信任機長勝過醫師，因為機長的命和乘客們綁在一起！」
我非但一時接不上話，多年後仍啞口無言─醫師確實不如機長，無法保證每次站上手術檯前都經過充分休息，精神飽滿地劃下第一刀。
台灣人以勤奮稱著，「榮登」全球工時最長國家寶座。因此，一直少有人關注你的健康甚至性命是不是交到一個過勞的醫師，不，是一群過勞醫護組成的團隊手上。
甚者，不只一位醫界大老，在某些檢討疑似過勞引發醫療爭議的新聞事件中，公開投書說出，如何的三天三夜值班不睡，連動多檯大手術的當年勇，頗有教訓（不成材）後輩，視「過勞與血汗為光榮勳章」的味道。
然而，民眾真的放心嗎？
我的伯母住在中部鄉下，近兩、三年走路都得支著傘當拐杖。問她怎麼回事，純樸的老人家幽幽說道：「骨折開刀沒接好。」
伯母走路被機車撞倒，右足踝腫了起來，若非腫消後仍隱隱作痛不良於行，老人家還不肯上醫院。因此，發現骨折已隔了些時日。
熱心的骨科醫師勸她馬上開刀，伯母心情忐忑住進醫院。手術前一天，護理人員交代午夜過了再也不能飲水進食，就這麼一路枯等到隔天傍晚，終於被送進開刀房。
連70歲農婦都知道，醫護過勞危及病人安全
伯母永遠記得，開刀房人員迎接她的疲累眼神與話語：「怎麼還有一個？」
「當時真想跟他們說：那我明天再來好不好？」
事後，伯母始終認為，她的腳之所以復原不佳，是「醫生護士太累沒開好」；但「那也沒法度─我又不能要求排頭一個開刀。人人都這樣吵，病院是要怎麼做人？」
雖然無法評斷手術結果不盡人意原因何在，但我注意到連一位年過七十、沒受過高等教育的農婦都有「醫護過勞，病人安全不保」的意識，我覺得我看到了未來希望，應透過公民教育，提升就醫安全。我相信多數病人都同意，合理的等待時間換來精神抖擻的醫護人員為自己服務，是公道可行的「交換」。
近來，台灣醫療崩壞徵兆逐一浮現，檢討多集中在醫療給付（也就是全民健保）不合理與醫療爭議興訟風氣日盛等面向。
其實，如何改變使用端（也就是就醫民眾）行為，仍多有可為。例如，不知是否因民粹至上的社會氛圍，或因無法立竿見影成為政績，衛生主管機關並未投注恰當的資源提高全民「健康識能（health literacy）」─也就是說，民眾除了平日做好個人保健，減少疾病發生，使用醫療資源時，也當循一定規範，以確保系統有效運作。例如醫學中心急診，應該留有足夠空間搶救急重症患者，不該被上班時間沒空看病、或是不耐等候的心急病人佔用。又如少部份民眾一卡在手，養成四處逛醫院蒐集一堆藥，不但濫用醫療資源，更可能陷自己於多重藥物交互作用的險境，但這些人卻很少被告知這種知識，以至於連自己吃的藥是什麼說不出來，以及還有哪些藥過敏等資訊有多重要！
搶救台灣醫療千頭萬緒，但我的部份同行還在誤以為民眾是仇視醫師動輒興訟或多數無感，但我始終相信，民眾絕非無感，而是不知如何積極、有效參與搶救醫療崩壞。
因為當沒醫生救命的時代真的來臨時，每個擁有（可能生病）肉身之人，都將是輸家。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資料來源：《康健雜誌》16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