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讀者投書】江河清:軍隊殺人,豈止一個洪仲丘?

在一個「長官說的都對,學長說的都好」的部隊文化底下,青年主體的獨立思考與判斷能力不斷被抹煞,這是兵役制度底下最為普遍的人格扭曲與精神壓迫。

圖片來源:劉國泰
其他

義務役下士洪仲丘的不當管教致死案,再次喚起了大眾對於部隊管教問題的重視。洪員虐死案令社會大眾詫異的不只是死亡本身的殘忍,還有訝異「到這個時代」國軍內部竟然還這麼黑暗敗壞。然而,國軍管教問題其實一直都在,各種潛規則、次文化多年來不曾有巨大改變,但弔詭的卻是這層黑幕不曾被充分揭露,社會大眾僅能從自己或親友的經歷窺探一隅。除非自己親友在軍中發生重大事故,否則很少有人會主動關心國軍內部的管教問題。

關心洪案的朋友在臉書上開設了一個專頁「聲援永遠的好朋友──洪仲丘 請大家幫忙替他找出真相,不要讓他白白犧牲,讓他繼續發光發熱」,在短短幾天吸引超過十三萬人加入。

然而,我卻不禁悲觀地想,倘若這個年輕人沒有被虐死,而是痛苦地撐過禁閉,並倖存下來,他被惡整的故事會不會如同那些尋常的軍旅故事一樣:一樣的平凡,一樣的邪惡,也一樣的不受關注?又,被兵役體系犧牲又豈止洪仲丘一個人?就我所知,至少還包含了已經往生的黃國章、江國慶、陳俊銘、洪文璞、雷政儒,到底又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的名字與悲劇?

廣告

此外,在扭曲的部隊文化底下,即便多數人是活著退伍,也不代表兵役經驗對於青年個體的身心殘害就沒有發生。可以活過兵役的人,並不代表就沒有受到傷害。部隊裡的軍階、資深制、潛規則決定著事物的秩序安排與是非對錯,並一再霸凌著人權、正義價值。洪仲丘在屆退官士兵離營座談會曾誠懇地說出他對兵役經驗的不滿與批評,就立即遭受部隊長官藉故惡整,他的故事絕對不是例外,只有他的死亡才是意外。

在一個「長官說的都對,學長說的都好」的部隊文化底下,青年主體的獨立思考與判斷能力不斷被抹煞,這是兵役制度底下最為普遍的人格扭曲與精神壓迫。

除了殺人事件,我們也要謹記軍隊對於公民的國家暴力絕對不限於殺人而已,徵兵制把每一個具有獨立思考主體的青年都強迫置入必須高度服從的軍隊系統,這難道不就是傷害的起點,也是洪仲丘死亡的起點?蘋果日報(余艾苔專欄)說報社「幾乎每天都會收到軍中各種爆料,其中管教不公、被軍中老鳥欺負的投訴可說是罄竹難書」,但為什麼我們卻要等到國軍虐死了一個青年,才願意嚴肅面對這個問題?

廣告

在追蹤閱讀洪案新聞時,筆者不斷想起自己的軍旅經歷,也想起一位國中同學因當兵適應不良,後來在部隊廁所裡試圖自殺,然後伴隨著憂鬱症退伍。還有一個朋友的弟弟在新訓時熱衰竭往生,半年後我跟朋友聯絡,朋友說媽媽每個禮拜都還會去墓園看弟弟。

在我看來,洪案是眾多悲劇故事當中的一個,但他所受到的虐待不是偶然,也並非特例。然而,目前社會大眾對於這個新聞事件的討論,主要圍饒著徹查真相和改善部隊管教,卻沒有進一步探討兵役制度本身的問題。

從性別的角度來說,兵役的論述往往與性別和愛國主義共謀相生。役男在入伍前或多或少就已經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接受了部分(異性戀)男性陽剛氣質的意識型態,而軍隊又是一個複製、強化、再生產這套性別意識型態的重要機構。當兵役論述不斷強調雄壯威武、保家衛國,稱頌「哥哥爸爸真偉大」,一個人不論是在部隊裡或退伍以後,若還大聲抱怨部隊經驗,將會有損他的陽剛氣質,而顯得不夠雄壯威武,不夠男子氣概。

廣告

所以許多男性在退伍後往往會選擇用談笑說當兵往事,以證明自己的陽剛氣質;他們總是不太願意談論在軍旅過程中的害怕、惶恐、悲傷等壞情緒,以避免被看作是陰柔軟弱,不像個男人。兵役變成了一種每個「真正的男人」必經的磨練,當一般人聽到役男抱怨部隊生活時,也會傾向勸說忍耐,而不是支持對抗。兵役經驗不但加深男性既有性別意識型態,這些性別意識型態也確保了男人們無法公開肯認兵役的創傷情緒,甚至把兵役說成是男性成長的過渡儀式,或說「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如此弔詭地迎合了徵兵制的暴力性,更確保了軍隊、兵役與性別意識型態的持續運作。

正是這些論述提供了徵兵制度的合法性基礎,強迫青年男性入伍,無條件地順從長官的指令;義務役事實上都是「不願役」。也就是這些論述讓社會大眾長期無視、默許或放任兵役制度底下的各種暴力,直到媒體大量揭露一個青年被軍隊活活虐待至死,我們才終於有一點點警醒。

廣告

(作者為台大社會系專任研究助理,就讀American University人類學博士班)

本文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施羅德:為何美國遲遲不降息?60秒掌握資產配置密碼 #收益與成長 #Shorts #投資觀點
最新訊息
領取首訂優惠3個月$499(原價$790)墊檔/跳轉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