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與舞台的拔河

近年，中國轉型，內需驅動成長。內需型服務業崛起，求才若渴。台灣中高階人才，也開始為陸企「運籌帷幄」。

根據二○一三博禹人才報告，台灣專業經理人首選到海外工作的前十五個地點，中國就佔了七個。光「奧雅國際顧問」一家獵人頭公司，過去三年就引介兩百位中高階主管赴大陸工作，稱為「第四波台幹赴陸」。

○七年，奧雅國際顧問董事長楊士漢，開始幫中國企業獵才。「五年前，多找技術研發人才。薪水開的很誇張，年薪千萬起跳，」他說。

但楊士漢話鋒一轉。「近兩年，陸企要建立品牌、最佳實踐案例，轉而找台灣大企業副總級以上的管理人才，」他深刻感受中國人才需求的快速轉折。

中國消費者開始講究食衣住行，精緻服務業蓬勃發展。台灣成熟的服務業專才，被中國當地零售業、連鎖業，或深耕中國的台企借將、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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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歲的麥當勞亞太區副總裁李明元，去年就轉換跑道到頂新國際集團，接手中國超過一千五百家的速食連鎖「德克士」，和其他餐飲品牌。藉著麥當勞品牌拓展的經驗，協助頂新創建服務新品牌。

中高階台幹，追逐的舞台，不在台灣。「逐鹿中原」，成為這群追求輝煌職涯的人，心中澆不熄的烈火。

為什麼，他們選擇到中國？

原因一：中國舞台廣大

「到中國，是做世界級的事，這是令我感到興奮的挑戰，」中國電子商務龍頭——阿里巴巴，旗下阿里商家業務部總經理王文彬說。

台灣出生、五十一歲的王文彬，原在矽谷做開放原始碼軟體，公司被紅帽公司收購。○七年，他被阿里巴巴網羅，在阿里電商平台爆發成長的階段，肩負商家ＩＴ後台支援系統布建的角色。

去年雙十一節（十一月十一日），阿里旗下兩大主要電商平台——天貓加上淘寶，產生一九一億人民幣（約九五五億台幣）的銷售額。這個數字超過美國感恩節電子商務（約一三○億人民幣、六五○億台幣）的銷售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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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不能當機，我帶著一百個人做商家的ＩＴ技術後台，我做到了。這個團隊是我一手建起來，是我的know-how（專業知識），」王文彬坦言，參與企業爆發式成長非常有成就感。

專業、責任感，是中高階台幹競逐中國大舞台的利器。

深圳南山區，騰訊電子商務部大樓。騰訊電商平台部助理總經理林文欽，正努力開拓行銷管道，為達成旗下「易迅網」今年的營業額目標——預估超過六百億台幣。

「對台灣來說，這是前十名電子商務公司的營收總合，」四十二歲的林文欽說。

他曾是台灣電商龍頭PChome的創始元老之一，業績單月破億紀錄的戰將。兩年前，決定投效中國最大網路公司——騰訊。

對擁有電商營運專業的林文欽而言，中國正等著他大展拳腳。「我定位自己成為亞洲區域型的經理人。中國大陸，是能達成這個目的新戰場，」林文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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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市場成長快，企業不只提供大舞台，更敢投放資源、爭取市場佔有率。這些中高階台幹，打的場場是大手筆的仗。

像林文欽用手上的智慧手機簽核一筆偶像劇廣告投放，單筆就是三百萬人民幣（約一千五百萬台幣）。在台灣許多大企業，一年廣告投放，了不起五千萬台幣。

「中國版臉書」人人網，資深市場總監李驊哲算過，在台灣拍一部電視廣告預算一百萬，在中國也是一百萬。只是幣值，從台幣直接變成人民幣。

「不要用台灣眼光看這裡的花費，」過去在外商當產品經理，第一次到陸企工作，李驊哲調整自己適應陸企資源投放的規模。

原因二：職涯升級的大跳板

到中國，也是讓自己有機會站到一把手的聚光燈下，被照亮。

「你有沒有中國經驗，是未來能不能成為全球CEO的關鍵。因為那是除了美國外最重要的市場，」華鴻創投副董事長顏漏有說。

特別是對全球外商企業，中國市場的經驗是集團升遷的必要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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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奧美集團大中華區首席執行長莊淑芬，從台北到北京十年，讓奧美中國成為奧美全球營收挹注的前三大區域。這樣的成績，讓莊淑芬在今年成為奧美全球首位進入董事會的華人女性。

舞台前，追逐輝煌。舞台後，中高階台幹為自己職涯做出抉擇，不是沒有取捨，更不是沒有代價。

和過去台商赴陸擴廠、一群台幹畫地自成王國不同。這一波最大的挑戰就是，以服務業、網路業為主，必須直接面對大陸消費者。如果投身陸企，一個人如滴水入大海，異常孤獨寂寞。

騰訊電商平台部助理總經理林文欽記得，剛來中國，落腳在上海。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過半年，他甚至不敢買電壓不同的家電。

上班第一天，他坐進會議室，所有人用上海話交談。「我天旋地轉，從沒想過自己會處在一個完全聽不懂人話的環境，」他一度懷疑，是不是做錯了決定。

為了融入，他逼著自己一個月內學會用電腦打簡體字。甚至，忘記「台灣人」身分，站在陸企的角度，去理解中國正在發生的變化。

台灣的電子商務規模，和中國差異大。兩地使用的入口網站不同、網友的習慣不同，因此中國有許多當地原生的網路服務及應用。他立即發現，「自己的台灣經驗，不太管用。來半年後，就決定把過去的自己給廢了。」

看不見的升遷天花板

「台灣經驗在這裡不會加分。我只有把自己變成一個大陸人，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才活得下去，」林文欽坦言。

上海交通大學EMBA客座教授周宏明，早年擔任威京集團中科電子商務CEO、美商包爾（Bauer）集團大中華區總經理，穿梭中國三十個城市。他發現，許多台灣人到中國工作，卻習慣把台灣經驗掛在嘴邊。

「很多人到陸企，台灣經驗一年就用盡，沒有與時俱進。保值期短，折損率很高，」周宏明說。

他比喻，台幹性格較溫文，像「綿羊」，陸幹則像「狼」，學得快也現實。身邊許多台幹，一年半載就被汰換。

過去，中高階台幹的年薪是數字不變、但幣值直接由台幣轉換成人民幣。如沒做出績效，很容易被裁員。

曾有獵人頭公司統計，台幹在中國五年後還能存活下來的，只剩二．七％，存活率偏低。

加上中國已是全球人才叢林。全球五百大企業，在中國都設有辦公室。「台幹不只跟陸幹競爭，是和全球人才競爭，你得拿出真功夫，」曾在聯想、華為擔任主管，德州大學達拉斯分校管理學院副院長張志誠提醒。

即便撐過折損天險，沙場戰打久了，台幹也會想當主帥。但在陸企打拚，卻有看不見的升遷天花板。

人人網首席營銷官江志強，曾在阿里巴巴集團擔任集團副總裁。「不是老阿里人，很難打入核心，」自己比不上阿里土生土長、培養的陸幹親。認清這點，他轉赴規模比較小的人人網，當企業第三號人物。

「要有一個認知，台幹在陸企，像在朝廷裡，是永遠的客卿，」一九九九年就到中國，網拍企業「台灣吃透透」董事長楊峻雄觀察。

如果是國家色彩較重的企業，更不能說破的升遷考核之一是，你是不是共產黨員？

要真正打入中國，許多台幹做好一去就待上三到五年的心理準備。但卻因此，回不了台灣。

一個原因是，薪資無法接軌。

前北京創新工場首席布道師暨軟體架構師蔡學鏞，曾是阿里集團支付寶第一個台籍主管。最近，他剛從北京搬到上海，到中國銀聯擔任首席產品架構師，負責行動支付產品。

蔡學鏞今年四十一歲，已經在中國打拚七年，曾動念想回台灣。

「我想回去，但回不去啊！薪資跟不上，台灣能給我的薪資只有中國的三分之一，」蔡學鏞很無奈。

除了薪資無法接軌。台灣端因久未耕耘，很多台幹，和台灣企業運作、人脈也脫節。

奧雅國際顧問董事長楊士漢，就曾遇過，一名在台灣的企業財務長，赴中國企業發展。

「在台灣，他經手的工作是國際財務準則、ＩＦＲＳ等最新國際財務法規。但到中國，陸企要他做的工作是建立中國當地的會計系統。他之後回台灣，完全無法接軌台灣的發展，」楊士漢說。

台灣如何留才？

大量的中堅人才出走，「用腳投票」決定自己的未來。台灣如何補起這道陷落的凹牆？

「我其實不喜歡『出走』這個字眼。因為感覺像是被逼迫。台灣應該沒有走到這地步，不然滿坑滿谷都是外流的台勞，」從渣打國際銀行跳槽康師傅的總裁室媒體公關部協理陳功儒觀察。

兩岸都有據點的康師傅，這些年不斷吸引不同人才投效。陳功儒認為，倘若政府能聚焦在優勢產業發展，企業能在台灣運籌帷幄，掌握全球市場。「最頂尖的人才應會留在台灣，而不是逐水草而居，」他樂觀地認為。

工業電腦龍頭——研華科技，在台北、北京中關村設廠，也在全球二十多個地點設辦事處，力用各國人才。近年，不斷面臨人才流動。

「高端工作機會，本來就會往有機會的地方流，這沒辦法避免，」曾在中國十多年，研華科技總經理何春盛認為，要留住人才，企業和政府都有責任。

「台灣的薪資和韓國、新加坡來比，幾乎差了一倍。大陸則已經追上來，」何春盛很憂心。如果企業不能持續獲利，就不能提供好的待遇，自然無法留才。

除了薪資水準，人才多半是為了尋找可發展的機會而流動。

何春盛認為，台灣企業的ＤＮＡ和中國不一樣，沒有強大的母市場可以靠。但台灣可以善用全球人才、技術、資金，做全球的生意。

「台灣該走向全球整合型企業，整合全球人才、資源，就是台灣企業的延伸，」何春盛說。企業將觸角伸向全球，也是為員工打造不只中國、而是全球，更大的發展空間。

畢竟，戰將，追求的是舞台。

台灣企業如何打這場人才仗？善用他們，或是反過來被競爭者所運用，不得不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