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吳介民:當莫言抄寫毛澤東

最近幾個月,中國研究圈子經常談論莫言。

其他

莫言值得諾貝爾獎嗎?批評者多從政治觀點切入,責備他為國家惡行辯護。劉再復說莫言「傻」,講了沒必要的話,做了多餘的舉動。哪些多餘的言行?和一百位「名家」共同抄寫毛澤東的《延安文藝講話》(紀念其發表七十週年);在微博上貼出打油詩挺「重慶模式」,說「唱紅打黑聲勢隆,舉國翹首望重慶」。莫言在獲頒諾獎前幾年,言行已經備受點評,他身兼「中國作協副主席」,這身份在國家機器系統中代表的意義眾人皆知,而莫言在權力面前,據說很懂得進退分寸與「套話」。諾獎加冕倏然讓莫言成為「中國之光」(但另一個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作家劉曉波,至今還蹲在黑牢,他的家人仍在軟禁中),也讓莫言之前的一言一行都被挖出來檢驗。許紀霖認為:莫言的行為「涉及到知識份子底線的道德問題」。(註一)

抄寫《延安文藝講話》是不合「反抗政治」時宜之舉;歌頌重慶的打油詩,則發表在薄熙來高調作風引發舉世關注的時刻。這兩件事指向莫言加入了「反潮流」的一方。

莫言的「反潮流」,引人注目之處,是他為現行體制辯護、歌頌政治明星,踩到了人們心底的紅線,碰觸了政治禁忌,勾喚起內在最深層的恐懼——社會動亂的記憶。

這禁忌,就是毛主義,激進毛派的復活。

廣告

《延安文藝講話》中毛澤東對社會主義文學觀(「文藝服從於政治」)定了調,也是延安整風的歷史性標誌。毛在黨內的獨裁地位,鞏固於這個階段。薄熙來作為紅二代的明星,在重慶搞起一個紅色小王國,「唱紅歌、打黑幫」,以政治整肅緊抓住公安機器,排除異己,並且灑下重金招兵買賣,籠絡海內外學者文人;鼓吹平均分配與快速發展,以大規模圈地推動工業化,扶持國營企業並引進、補貼外資;這種「重慶模式」不但獲得中國國內「毛派」的禮讚,還有華裔學者黃宗智在薄熙來下台後仍發文點評此模式。薄熙來的作為,一部分確實呼應了人們厭惡貧富差距拉大、反腐敗、重建政治秩序的心聲。

廣告

但薄熙來的手段太極端,使用的紅色符碼太刺激,他的政治野心也毫不遮掩,而讓人們擔心一旦這幫紅二代獲取政權,薄熙來這樣的人成為國家領導,將有「文革復辟」之虞。文革,暗示著中國將再出現一個善於動員群眾搞政治鬥爭的「最高領袖」。自從鄧小平之後,中國不能再有最高領袖;鄧小平統治中國期間,減少對社會動員,施行「解除群眾政治動員」的統治術,也是溫和的去毛化。

廣告

這裡,中共遭遇了難題:若要「去毛化」,卻不能否定毛的開國之功,因此鄧小平對毛歷史功過做「七三開」定調,毛的遺體木乃伊仍放置於天安門廣場上的紀念堂。毛是中共依恃的統治合法性的重要來源,毛澤東思想的燈籠依然高掛。太子黨在2012-3年接了班,他們接掌政權為何如此順理成章,他們在官僚資本國營企業中撈取鉅大財富,為何如此明目張膽?公開的秘密是,老子一代打天下,子女一代坐天下。天下是私產。若不繼續供奉著毛澤東,「革命正統」就不能成立。紅二代接班,這被視為當然的一股「氣勢」,環繞著血緣與關係,建構起統治精英自我再生產的城堡。所謂的集體領導,就是政治繼承人從內部小圈子裡頭自我指派。在這個基礎建設快速現代化的國家,其政治邏輯是一種中國特色的封建獨裁。若要維持這樣的政權形態,不能棄毛澤東於歷史灰燼,因為去毛等於自挖牆角;但也不許高舉毛式革命的旗幟,因為中國已經飽嚐了文革之亂與苦——社會在解體的邊緣。

廣告

1965年林彪在解放軍吹響毛崇拜,把毛主席的話語,當作「最高指示」。緊接著,在文革飚狂的年代,「最高指示」如江河氾濫,滲流到中國大地的每個角落、無數的物件印著毛語:糧票、車票、小學課本、結婚證書、醫院診療單…。在那個毛的聲影無所不在的年代,人們被高度動員參與政治運動——集會、表忠心、批鬥階級敵人、揭發別人、自我檢討、防範被揭發——家庭生活與社會活動被國家吞噬,人失去隱私、個體性,極度疲憊,而放掉了自我,甚至背叛了自己。外在的革命氣勢橫掃一切,個體只能「亂」中求生。大部分人在這樣的政權底下,物質上匱乏、飢餓,精神上傾向虛脫。直到獨裁者死去,以及他的守護者遭到整肅。1978年鄧小平「新政」的精髓是先讓人民休息,然後把官僚與人民的精力,從政治導向經濟活動。不久之後,這個國家就從「亂」之後的虛脫,重新獲得生機,迅速轉化為盈利至上、舉國向市場看齊之「狂」。

廣告

這樣的社會動能的切換,不碰觸一黨專政;相反地,共產黨的統治「保證」了威權發展的模式,必要時,以國家暴力鎮壓反抗者,六四就是這樣的歷史時刻。必要時,這個統治集團也會以國家安定之名,鎮壓過激而虎視眈眈的僭越者(如薄熙來)。在此時刻,弔詭地,這個政權成為「秩序」的維護者。中共整肅薄熙來,隱約呼應了1976年中共元老對「四人幫」發動的政變。

後毛政權從「承包」與「下海」,找到了向市場經濟轉軌的一把鑰匙。但是,今天權錢共謀之市場早已潰爛成災,紅二代從哪裡可以找到跨越「後市場」的門檻?
三十多年來,悄悄地,這個政權不斷在求生「演化」。它向市場的世俗性靠攏,也假託市場的形式吸食著社會的脂膏。但,市場的力量畢竟巨大,毛澤東的「遺產」在市場化過程,不得不慢慢淡化、抹除。1995年,資本主義經濟正在中國東半邊如火如荼展開。九月,我們(黎先生,何老師、王主任、筆者四人)在貧困的四川山區遊歷。這裡是巴中地區,地理上緊挨著川陝邊區,交通不便,工業不發達,但民間營生活力十足。狹窄擁擠的老城區,隨處可見趕集農民與小個體戶吆喝交易。在大街上,我們捕捉到一個去毛化的歷史鏡頭:幾個工人爬上一面高牆,正在用白漆刷掉牆上的「最高指示」:

有工作經驗的人,要向理論方面學習,要認真讀書,然後才可以使經驗帶上條理性、綜合性…

庸常的一段白話,像一位鄉村教師對著半工半讀的機工的耐心教誨。文字平淡,嗅不到一點文革的火藥味。異國來的旅人,青春的世代,百年後的歷史研究者,如何從這斑剝而庸常的字句,體會中國革命曾經的炙熱與躁亂?

從1940年代到1970年代,毛澤東的思想、教義與革命觀,日漸穿透了中國社會,依靠的不只是人的激情,更多是組織的力量。最初是革命黨,獲取政權後是革命中的國家,接著是官僚化的後革命國家,通過組織去動員社會。意識形態權力藉由組織的中介,而轉化為政治權力。

「組織」在此語意脈絡中,是個名詞,也是個動詞。

1942年,毛澤東的《延安文藝講話》,就是通過的黨的組織,去組織黨的作家、藝術家,執行毛的革命文藝路線。

直到今天,對於毛派信仰者,毛澤東思想的價值仍舊是核心價值。但對於中共,毛澤東思想的價值僅僅是剩餘價值。畢竟,整體而言,這是一個已經世俗化、商品化的黨。青春肉體與貨幣機制,已經置換了革命、刻苦的老靈魂。

抄寫《延安文藝講話》,可以解釋為持續從毛澤東思想中尋求革命理念或政治靈感,也可以理解為組織惰性的儀式性再生產。在現實中,這項抄寫活動可同時切合這兩種需求。

從個體的角度,這種集體抄寫行為,不也是彼此壯膽、分散責任、反美學的、組織化的迷醉?

對照上述毛澤東思想在組織中的庸常化,中國當代思想研究者錢理群,從毛澤東的詩人氣質中,洞察了詩人革命家帶給中國的持續靈感與政治災難。他認為,1980年代初期,中共高層領導圈子對毛澤東思想的清理並不徹底,並使之形成了一個不准研究的禁區,而造成嚴重後果:

首先是喪失了對毛澤東思想、毛澤東時代的歷史進行科學的清理和批判的歷史時機。在我看來,這構成了近30年中國政治、思想、文化、學術、教育的一個根本性的失誤。正是因為科學性批判的缺失,導致毛澤東時代所有悲劇的理念、觀點、思維方式,特別是體制,都基本不變,或者稍受衝擊以後,就以新的形勢繼續維持,這就使得這些悲劇(包括反右運動、文化大革命)都隨時有重演的可能——事實上,在鄧小平時代和「後鄧時代」,大大小小、不同形態的「反右」、「文革」從來沒有停息過,1989年的大屠殺就是一次大爆發。(註二)

許多人認為,中國目前民間不斷升高的對政治改革的期待,正在醞釀著一場革命動盪。「重慶模式」的驟起與挨整,抄寫《延安文藝講話》等事件,彷彿提醒著人們,在惶惶不安、一觸即發的局勢中,毛澤東遺產(對其愛憎迎拒的複雜關係)可能扮演的角色。
莫言在獲得諾貝爾獎前後的發言,受批評之處,就在於他對中國政治局勢的解讀與判斷。莫言回應他的批評者說:

…我抄了這個《講話》,而且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我這個人是比較模糊的,比較麻木,我不像某些人那樣,有那麼敏感的政治嗅覺。我當時覺得就是大家要出一本書,然後出版社的編輯找到我,讓我抄一段,我就抄一段,後來這件事情發展這麼大,出了這麼多的批評、意見和辱駡,這是超出我意料的。

我至今認為,我抄了,我不後悔,我覺得我抄這個《講話》,跟我的創作沒有什麼矛盾,我抄他的,是因為他裡面有合理的成分,我突破他,是因為他已經不能滿足我創作的心靈需要。(註三)

然而,一份不能滿足創作者心靈需求的革命文件(這份文件封存著不同人們記憶中的激情與創傷),卻讓作家們願意集體抄寫,是個謎,帶有合理成分的斑剝陸離之謎。

***
註一  薛莉、陳亦珈,〈劉再復、許紀霖談莫言〉,《金融時報》中文網,2013年01月18日。
註二  錢理群,2012,《毛澤東時代和後毛澤東時代(1949-2009)——另一種歷史書寫》(台北:聯經),頁176。
註三  「莫言:抄寫《延安文藝講話》不後悔 它有合理成分」,《鳳凰網文化》2012年10月12日。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2024關鍵字Ep.13】#財富趨勢–全球經濟正反抗地心引力,2024 投資如何跟著躍升?
最新訊息
非會員4-未開始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