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前面這兩段描述有可能發生在今天的台灣嗎?可能發生在國民黨嗎?可能發生在民進黨嗎?我想,你如果對台灣的性別政治有些長期的觀察,應該會認為,這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這樣的機率微乎其微。因為,性別,仍然是台灣政治領域中很大的一個障礙。———女人的確已經參政,但是,如果江宜樺是個女的,這個「女版政壇黑馬傳奇」,絕對不可能發生。
你說,怎麼不可能呢?民進黨不是已經有了女總統候選人啊?過去,也出了個女性副總統。婦女團體不是還要求內閣要有一定的性別比例嗎?
是的,呂秀蓮的確擔任副總統。但請不要忘了,當年的她不僅不是匹黑馬,作為總統副手的她,在民主運動中的資歷,遠比陳前總統還深。即使如此,她剛成為副總統後,還颳起了相當的風暴,主流媒體天天妖魔化這位女性副總統,認為她並不適任(現在的我們回想起來,可能覺得相當可笑)。
蔡英文算是女性從政中,速度最快的吧?和即將上任的江院長相比,蔡英文也是學者從政,但從她借調進入政府到擔任行政院副院長之間,前後也歷練了十一年。況且,她也未曾被重用擔任行政院長。蔡英文是在民進黨敗選,男性政治人物「暫時」撤手的空窗期,因為接下了黨主席的苦工,才真正打下了她在黨內的政治地位。
只要性別不平等繼續存在,同樣的條件與能力,沒有一個女性,能夠像江宜樺一樣成為黑馬。
當年希拉蕊和才擔任一屆參議員的政壇新人歐巴馬競爭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時,許多評論者關切到底是性別障礙,還是族群障礙在美國政治中會被率先克服。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個事後評論這麼說:希拉蕊並沒有輸在她是個女人,但,如果歐巴馬是個女的,絕不可能成為一匹黑馬。
公共與政治生活長期被男性與男性網絡所壟斷。穿西裝的男人,永遠比一位女性,更容易被接受與信服,他是一個「夠格」擔任要職的人。在政治上,不被認識的兩位同樣條件的人選,男人通常會先被相信與期待,女人則會先被看輕與懷疑。
女人即使爭取到了機會,她往往必須花更長的時間,還不一定能夠證明,她「夠格」擔任那些掌有大權的位置。
江宜樺當然很有能力,這點我也親身經歷與肯定。但,如果江宜樺是個女的,即使其他條件一切不變,「她」從一開始成為閣員的機率就小很多。
就數字來看,馬政府承諾要在四年內做到內閣性別比例四分之一,八年上升到三分之一。但,今年年初,馬政府閣員的性別比例不進而退,下降到十三年以來的歷史新低,百分之十四。四十二位閣員中,只有六位是女性(註)。而且,女性閣員少有被放在相對重要的部門。
當然,如同美國的例子,政治領域的長期性別不平等,並不是台灣獨有現象。當前英國保守黨的首相卡麥隆,就被批評他的「伊頓小圈圈」不自覺地排除了女性,以及,女性閣員只被放在不重要的位置。馬總統的小圈圈和卡麥隆的小圈圈有個共同的特色,他們都是男性菁英長期透過相互認可而形成的俱樂部,只是,女人,永遠拿不到入場券。
除此之外,如果江宜樺是個女的,已婚,她還必須「運氣很好」地擁有一個能夠支持她忙碌從政,無怨無悔地挑起家務重擔的伴侶與家庭(我想全台灣應該會有一半以上的女性同意我,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她剛好人過中年,仍然單身,更需要留意如何回應媒體或大眾的各種關切、窺伺,小心翼翼地走過仕途上充滿了各種性別與單身歧視的流言斐語。
如果江宜樺是個女的,她可能連外型與服裝都必須極度留意:如果她看起來太男性化,可能會被當成「男人婆」敵視排擠;穿的太女性化,則可能會被看輕,甚至被「性化」(sexualized)……。
總之,如果江宜樺是個女的,她的從政之路就會大大不同的話,這不是個笑話,這是個嚴肅的問題。這代表從制度到文化,我們還有一半的公民,即使擁有了投票權,仍然沒有平等參與政治的機會。
執政的國民黨必須好好反省,作為一個執政經驗超過半世紀的老牌政黨,卻找不出更多足以成為閣員的女性人才?在野的民進黨也該好好努力,如果2012年喊出的「台灣第一女總統」不只是個漂亮空洞的口號,全黨上下,現在就應該將消除歧視與性別平權當成一個重要的工作。
當我們指稱族群不平等的時候,大家說,那是重要的正義問題。當我們指稱性別不平等的時候,許多人卻說,不要挑起男人與女人的矛盾。美國知名的女權大將葛羅莉亞史坦能(Gloria Steinem)曾經說過,性別、族群與階級當然是相互纏繞的議題。但,比起那些會影響男性的問題,性別,因為只影響佔了半數人口的女性,往往不被視為嚴肅問題。
所以,在真正的改變發生之前,請不要再說台灣的性別已經很平等,或是,女人參政,性別不是問題。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女人參政,性別一直是個問題,只是不是唯一的問題。
註:請參見婦女新知基金會新聞稿:「呼籲新閣揆拯救十三年來的最低內閣性別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