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在國內一場剖析韓國三星電子成功之道的研討會上,逾百人的會場,座無虛席。
會場最後一排,上櫃股王、光碟機大廠廣明光電總經理簡貞介,整個下午默默地佔據最角落的位子,屏神凝聽,魁梧的身軀限縮在狹小的座位上顯得有些拘束。三星的強勁品牌與專做代工的廣明,似乎不太搭調?
突然,台上的明基董事長李焜耀一語道破台灣高科技代工業的悲哀,「代工就是要去降低成本,走下去就是微利時代,現在還有人說『奈利』(奈指奈米)的時代來了!」
「這是走出微利時代的契機,」會後快步走出會場的簡貞介指出,即便廣明毛利率高達二七%,以後也會考慮走品牌。
「奈利」的時代,豬肉賣成豆腐價。英特爾、戴爾等大廠今年採購首度試行「網路競標」,各代工廠在透明機制下,每次競價甚至須較前一次報價下殺三%至五%,幾回合下來,可謂血流成河。「一個不怕死的衝進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技嘉董事長葉培城說。
台灣高科技業的下一步該何去何從?「還是必須回到品牌的建立上,」李焜耀直言。
郭台銘、林百里一直是代工與量產的英雄,但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所長李仁芳卻指出,台灣高科技業不能再一窩蜂地「郭台銘化」,必須另創更有豐富價值感的成功模式,那就是品牌。
「只創造在品質上的價值並不高,『品牌』才是真正的高獲利,」經建會副主委何美玥也同意。
打品牌在台灣高科技業一向被視為畏途。宏碁三十年來、耗資數百億元的品牌長征,曾獲激賞,卻也讓眾人視清此路難行。「to brand or not to brand, that is a big question,」奧美整合行銷傳播集團董事長白崇亮形容。
近來,走上品牌的思考逐漸發酵。睽違十年,神達於去年下半年推出以「MIO」為名的口袋型電腦,重返品牌市場;主機板大廠技嘉也在今年六月首次將「G-MAX」印在筆記型電腦及光碟機等系統產品上;網通代工大廠智邦則於去年九月決定捨棄原有的「ACCTON」,換上併購的全球第三大品牌「SMC」,準備捲土重來。「在代工付出了這麼多心血,又得不到預期的回饋,因此期待去開創新的利基,」葉培城解釋。
創新是品牌的核心競爭力
從代工業轉向品牌的抉擇關卡,宏碁三十年的經驗,帶來「價值創新」的啟示。「想要自創品牌,一定要創新,並且實際創造價值,」宏碁董事長施振榮歸結了品牌的核心競爭力。外貿協會祕書長趙永全也同意,「要先問自己有沒有條件,研發、創新要有特色,才能嘗試打品牌。」
「價值創新」就像槓桿的支撐點,能托起品牌在消費者心中的地位。「但價值必須是別人做不到的才可化為價格,」台大商學所教授洪明洲解釋。
不同於代工專注於製造,經營品牌拉長戰線,也使創新無所不在。「不管是技術、製造、產品、服務、通路,甚至品牌經營,都有創新的空間,」施振榮說。
品質的維持在成熟的產業下,差異並不大,但「設計」創新卻能為產品增色。「比如說車子,現在沒人跟你談品質,談的是品味,」明基全球營銷總部總經理王文璨說。
品質添上設計就是品味。「設計就是讓產品呈現價值感,」台灣I+U設計公司總經理顧明德說。
「完善的服務」也能加值品牌。在中國掃描器市場市佔率第一的國內掃描器大廠全友,也是靠「服務」拉開與對手的差距。自一九九二年進入大陸市場,除了以時機及價格搶佔先機外,在面臨惠普等國外大廠競爭後,推出全國「八小時送貨維修」的服務鞏固領先地位。全友董事長許正勳說,全友專精在掃描器,但惠普產品線廣,顧此失彼,因此全友能靠服務勝出。
中國第一大家電業者海爾也靠服務創造差異化價值。北京金遠見總經理周至元發現,海爾的售價比一般高近二成,品質也未見特別好,為何家人總選擇海爾的家電?
一次故障後,周至元知道原因。除馬上到府維修外,維修人員剛走,服務中心的電話隨後響起,詢問維修的滿意調查。「所以海爾不用打價格戰,」他說。
海爾就位在中國大陸,因此傾聽得到在地的需求。過去台灣品牌自國際市場鎩羽而歸,就是犯了掩耳瞎撞的錯誤。施振榮解釋,因為台灣距離市場太遠,所以不知道顧客要的價值在哪,「只等客戶告訴你,等產業成熟,大家都知道了,我們就只能跟別人拚價格。」
一九九四年,台灣電子辭典「哈電族」以品牌名「文曲星」在大陸上市,一九九九年在低階電子辭典市場市佔率超過七○%,成功祕訣就是掌握在地需求。與「哈電族」在台灣被定位為時尚潮流不同,命名「文曲星」就是看準大陸學生在閱讀原文書上的學習需求。
品牌經營是全方位戰爭
選擇當地行銷及研發人員,使產品更貼近當地市場。
周至元指出,「哈電族」原附有的星座算命、血型交友在大陸被斥為迷信,因此「文曲星」以英文學習遊戲替代;此外,中文解說也必須改以大陸習慣用字表現。「我也是到了這裡才知道『華容道』(附加在辭典裡的遊戲名)是當地人從小玩的遊戲,面對市場,還是用當地人才能真正掌握需求,」他說。
掌握需求、價值創新只是品牌之路的開端,品牌經營其實是攻佔消費者的全方位戰爭。優派亞太區行銷副總經理汪志謙說,品牌跟消費者接觸的每個點都構成品牌的認知,只要破壞其中一點就會破壞品牌。為與國際大廠競爭,過去台灣廠商打品牌總慣用低價應戰。「這與高品質的訴求不就會出現認知不協調嗎?」
品牌形象的建立應是全面的滲透。今年六月,明基將工業設計中心更名為「數位時尚設計中心」;耗時一年,由澳洲設計師操刀的「企業視覺識別」體系也廣泛運用在各式包裝上,粼粼紫光透映在蝴蝶羽翼的幾何圖案,以有機躍動的符號傳達明基享樂科技的理念訴求。「以後你一看到紫色包裝,就能立即聯想到BenQ,」王文璨說。
他解釋,企業識別的建立為的是與消費者進行溝通,做任何事情就是送一個訊號,必須思考如何用有限的資源做最清晰的呈現。
花大錢鋪路,最終是否空手而歸是打品牌令人卻步的最大理由。「行銷很花錢,這一百萬的廣告打或不打,營業額可能都一樣,就像丟在水裡一樣,」自一九八六年即以「D-LinK」為品牌,在網通市場打天下的友訊董事長高次軒形容,這感覺就像賭注。
代工與品牌的衝突總難兩全。某國內科技大廠董事長談及此也順勢做出掐喉手勢,「明基為何不敢在大陸推手機?因為一推,摩扥羅拉就準備抽單。」
缺乏國際行銷人才,也使品牌建立捉襟見肘。「過去代工業都專注在製造,所以台灣缺乏國際行銷的人才,」施振榮說。
難道台灣高科技業就只能束手待縛,放棄打品牌的機會?
以「捷安特」為品牌的巨大,就是自代工走出自己的路。一直專注代工的巨大,從一九七二年創立、一九八○年推出品牌時,代工仍佔業務七○%以上。當客戶抽單,轉尋其他代工廠商時,此舉反成巨大的成長契機。「找別人代工品質比不上巨大,結果客戶的品質不佳反喪失優勢,巨大倒闖出了品牌,」洪明洲分析。
現在或許是個機會。以前打品牌難如登天,缺乏龐大的內需市場為品牌打下根基是主因之一。「現在可以將大陸視為內需市場,因為文化差異相對小,去了可以回來,」長駐大陸打市場的神達總裁蔡豐賜分析。
「Made in Taiwan」的負面形象,也逐漸能從台灣業者的肩頭卸下。創見資訊董事長束崇萬憶起十年前,廠商還要求將「MIT」的標誌拿掉,現在MIT的形象已經不是問題了。
尋找利基市場,或許是最佳的切入點。「找利基市場,不要求大,先打小池塘勝算較大,」自創品牌協會祕書長雷鋐亮說。
神達重返品牌戰場的思考,就在於看到一塊沒有巨人佔據的戰場。「我們並不是因為還有一個夢要繼續才返回品牌,而是我們看到無線通訊市場沒有巨人,」蔡豐賜形容這是「見獵心喜」。
除了新領域的拓展外,舊技術的應用整合也是契機。洪明洲以隨身碟為例,快閃記憶體及萬用串列匯流排等舊技術的組合,也能在市場找出生機。在高科技代工業者陷入價格拚殺之際,台灣的企業家也該思考如何創新價值,給自己一張品牌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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