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人類

生技革命將會帶來人類的福祉，還是人類的終結？知名學者法蘭西斯‧福山在新作《後人類未來》中，用歷史哲學論述敲響警鐘，提醒地球人共同慎思…… 九○年代社會科學界的辯論主軸，就在如何解構冷戰後的世界。當時，日裔美籍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擎舉著歷史將終結在自由民主的大纛，宣告資本主義消費文化終將大獲全勝。不論你是否贊同他的觀點，二十世紀就在福山這本大膽開山之作《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引起的騷動中，淡出時間軌道。二十一世紀登場，歷史演化尚無定論。生技革命以其龐大的商機與無法預估的顛覆本質，威脅變動中的全球政治與社會結構。現任美國總統國策顧問、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政治學教授的福山，在接受德國《明鏡週刊》專訪時，為自己的理論「破功」，提出解釋。除了歸咎歐、美、亞洲等強權國家罔顧人性對「回歸自然」的信念，福山還指出另一個重要破壞因素，就是「生技革命」。思考敏銳的福山在二○○二年推出新作《後人類未來——基因工程的人性浩劫》，闡述的正是他對這個鬧得沸沸揚揚的生技革命的憂慮。人性廢絕的隱憂福山認為，生物科技帶來另類「人類的終結」與「歷史的更續」。所謂終結，指的不是人類絕種，而是人性與社會行為的泯滅；而即將更續的，則是基因科技將我們推入的「後人類歷史進程」。生命可複製的後人類新世界，是否真如基因學家預言的那樣圓滿而美好？福山特別援引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與歐威爾的《一九八四》為例，駁斥這種一廂情願的樂觀。「這兩位反烏扥邦的代表大師，早已預見生物科技與資訊科技過度發展所潛藏的災難——人性的廢絕」，福山警告。《美麗新世界》反諷的，正是一個不美麗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中，人情緒不佳，只要服用「酥麻」（Soma），效果更勝目前流行的百憂解。《後人類未來》提到，未來服用的藥物將是「利他寧」（Ritalin），一種原本用來治療過動兒的處方。「藥物文化將成為控制人類社會行為的手段，人變得容易管理，更容易整合為一體。」福山斷言，就連男女之間性格與行為模式的差異，也將化為烏有。為了達到理性化與理想化的新社會，人類將以喪失天性的「自由」為代價，不但變得容易滿足、受控制，也不再心存欲望與目標。難道這樣的「民主和平」國度，就是人類所冀望的美好世界？「正因為複雜的人性，才得以創造不凡、締造歷史。」福山在接受《明鏡週刊》專訪時強調，基因改造與新世界中的解藥，將使人性中原始的追逐心、虛榮心、進取心，以及七情六慾無以延續。道德考衡不容忽視對於如火如荼進行的基因複製工程，福山憂心如擣。他質疑，基因改造把人變得更聰明、更美麗或更長壽，畢竟是富者的特權，非中下階層力所能及。「『人為的生而不平等』一旦履現，新人類的衝突勢必隨之爆發。」他警告。另一方面，縱令基因改造與複製器官可使病患獲得重生，杜絕病痛殘疾等缺憾，仍有許多道德議題尚待釐清。例如，幹細胞研究學者正在鑽研培育一種長有人類器官的特有動物以供移植。然而，福山質問：「對於這種『半人半獸的混種生物』，究竟可供做實驗，或賦予它（他）們人性尊嚴，維護其生命權利？」基因革命的隱憂還不止於道德層次。經過複製、不需長期經歷身心苦痛的新人類，是否還具備人類獨有的人飢己飢、同理心等高貴情操？複製人的親情與血親關係又該如何看待？而壽比老彭的新人類，不但造成世代交替停頓，而年長一代不願釋權，恐有重回極權主義統治之虞。在創造者與創造物之間，有著比基因更難解碼的不可知浩劫。我們如何避免這樣的「美麗新世界」與「美麗新人類」來到？究竟科學「有權利」改造自然、駕馭生命到何等程度？對於人類未來命運的歸向，福山明白點出：「民主國家的政治人物有責任，不應任科學家或商業市場為所欲為。」科技與資本市場，為上個世紀造就了地球史上最富裕的百年；而這兩把利刃卻也造成了人類史上最慘痛的割裂。福山「人性操控於基因」的論點，或許忽略了後天教養的環境因素，以致顯得有些「杞人憂天」；但是，他用歷史哲學論述敲響的警鐘，的確值得盲目迎接美麗科技新世界的地球人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