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黨英明

政黨的名稱可以很多元。如果親民黨不叫親民黨，改叫本黨；那麼，台灣的政治將會出現更多的新鮮事……。對於台灣的政治，我除了以社會科學研究者的身分，寫一兩篇觀察和分析之外，可以說隔得很遠。不過，偶爾因緣際會，我也曾目睹一兩幕歷史；而且，還引發出一些有趣的思維。一九九九年三月底大選，宋楚瑜以三十萬票輸給陳水扁；他所領導的新台灣人服務團隊何去何從的問題，立刻浮上檯面。大選開票第二天，宋楚瑜的許多支持者，匯集在台北濟南路的競選總部，共商大計。我記得當天是週日，我躲在研究室裡看書；沒想到，一位好友打電話來，要我一起過去看看。我們到時，競選總部裡人聲鼎沸，而且瀰漫著一種不確定但又蓄勢待發的情緒。二樓大廳裡，正由宋楚瑜的副手張昭雄主持，討論到底要立刻組黨，或先以政團的方式探詢民意。兩種做法，都有人支持，也都有人反對。後來，赫赫有名的立委顏清標拿起麥克風，用台語大聲地說：「要拚，就現在組成政黨；要不，大夥就散散去好了！」誰都不能說本黨是爛黨他慷慨激昂的這一段話，似乎發揮關鍵性的影響；現場的氣氛一下子亢奮起來，全是「組黨、組黨」的口號聲。沒過多久，主帥宋楚瑜出場，他順勢而為，宣布要成立政黨，和大家一起打拚。方向既定，接著就開始討論黨名黨章；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兩三點，朋友和我到附近吃了碗麵，我走回不遠的研究室。既然黨名未定，我就帶著一點回應「有獎徵答」的心情，湊熱鬧的想了一個後現代的黨名——本黨。稍微想想，這個黨名至少有幾點好處：第一，別的政黨不能批評「本黨」。用其他任何的名稱（譬如，共和黨），國民黨和民進黨都可以批評：「共和黨是爛黨。」但是，國民黨和民進黨都不能說「本黨是爛黨！」——罵人罵自己。第二，新台灣人服務團隊的主要弱點之一，是年輕的支持者較少。以「本黨」為名，會立刻在網路上引起廣泛的討論；而且，本黨所隱含的幽默和引發的會心一笑，剛好符合年輕人的時代潮流。第三，尚書有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新台灣人服務團隊強調對民眾的服務，就是以民為本。所以「『本』黨」這個名稱既典雅、又有深意、又順口，老少咸宜。第四，以「本黨」為名，立刻有許多潛在的黨友；譬如，本公司、本報、本單位等。第五，以「本黨」為名，可能被譏為「笨黨」；剛好反向操作，以「笨」的精神，開發一系列古拙、樸實的文具服飾用品。創造流行，取得經費。可惜，後來新政黨取名為「親民黨」，我也失去在台灣政黨史上留下一個註腳的機會。不過，事後再想起「本黨」這個名稱，卻引發了一些其他思維。我開始好奇，如果真用「本黨」作為黨名，是不是符合法律的相關規定？在公司法裡，對於公司名稱，有些一般性的規定；譬如，在同一行業和同一區域裡，某一種商標只能為一家公司所使用。也就是，在台北市裡，不能有兩家西餐廳都用「沾美」這個名稱，除非是連鎖店。但是，在不同的行業或區域裡，不同的公司卻可以用同樣的商標。因此，在「沾美西餐廳」的附近，可以有沾美漫畫店和沾美洗衣店等。法律上這麼規定，顯然是為了避免在同一個區域裡，同行之間彼此混淆，對公司和顧客都不好。在政黨法的草案裡，倒是沒有類似的規定；不過，對黨名有爭議時，大概會援引公司法裡的規定。因此，主管機關最簡單的處置方式，是以「容易和日常用語混淆」的理由，駁回以「本黨」作為黨名的申請。黨名由選民決定不過，組成政黨是人民最基本的權利之一，主管機關值得考慮比較困難、但是更有意義的做法。也就是，與其由行政機關來裁量可否，不如讓選民來決定︵經濟學者會說讓「市場」來決定︶看看民眾願不願意，接受和支持「本黨」或其他特殊黨名。即使有政黨干冒大不諱，以「執政黨」作為黨名，主管機關依然可以以「尊重參政權」為理由，讓政黨（也就是民眾）有最大的空間。為了區別這個「執政黨」和真正執政的政黨，報章雜誌可能以加框來標明這個『執政黨』；電視廣播提到時，可能以特殊的腔調來區別。甚至，以後改以「在朝黨」來稱呼執政的政黨，而把「執政黨」保留給這個特立獨行的政黨。當然，大概不會有任何新的政黨，會以「執政黨」作為黨名；不過，這個事例反映出法律的深層意義。法律，是維持社會正常運作的遊戲規則；但是，闡釋和操作法律的思維和理性，才是支持法律最後的長城！可惜，「本黨」這個名字，沒有得到新政黨的青睞；不過，台灣和其他華人社會裡，政黨政治還有很大的空間，應該還會有很多新的政黨需要黨名！（作者為台大經濟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