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勢的過客

　隨著填充玩具的起落，東勢呈現了不同的風貌。

　一點資金，一些訂單，填充玩具不需要特別的設計和技術，它只需要人。民國六○年代，它開始堅固地附著在代工制－－這個充分而精密地運用農村每一個勞動力的制度之上；也同樣遵循傳統，堅固地附著在美國市場之上。七十四年在台幣尚未升值之前，輸往美國的比例曾高達玩具出口總額的七○•七％。

　

＜span class=’Doc’＞轉向內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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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在玩具公會「一○○大玩具製造商出口排行榜」上排名二十九的宜力玩具，十一年前就是這樣成立的。董事長吳耀寬回憶當年還在開雜貨店（一福行）的自己，因為看到樓上住戶從事家庭式玩具加工製造業，所需資金不多但獲利卻很好，才將資金投入玩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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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只能以「代工」方式生產，並且一度陷於虧損困境的宜力，在成功的路上開始起跑之後，其他工廠便跟著爭先恐後的加入，唯恐分不到一杯羹。而這些新進者又有不少是從宜力離開去自立門戶的。元達玩具的董事長賴潮沂曾經是宜力三廠之一的廠長，便笑著解釋自己離開的理由：「中國人，誰不想當老闆嘛！」

　他們確實風光過一陣子，照吟玩具的管業煥回想民國七十四、五年最好的時候「利潤率可達二五％－三○％」，吳耀寬則形容當時盛況已達到「你只要生產出來，不要什麼品質，有貨就好，貿易商都要」的地步。

　但是好景不常。初嚐甜頭的賴潮沂很快就遇上升值的風暴：「想都沒想到，早知道匯率升這麼快，我就不要出來創業了。」然而，一百多名員工加上廠房、機器的貸款，逼使他不得不撐下去。目前只剩下三、四十名員工的元達，在賴潮沂口中「幸運地碰上內銷大貿易商」的情況下，已經轉變成以內銷為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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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n class=’Doc’＞卸下后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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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台灣戴上玩具后冠的絕大多數廠商，就不如賴潮沂「幸運」，而於七十六年起陷入苦戰。根據玩具公會的統計，去年玩具外銷金額總共較前年衰退二二•五％，其中填充玩具正是最慘烈的一項，衰退幅度高達五五％（見表）。

　當經濟成長帶來更多新興行業、更高的所得時，玩具業賴以生存的這批穩定人力，便分散在更多的選擇裡。工人變少、變貴，在美國市場的價格優勢消失之後，填充玩具也只好從耀眼的出口排行榜上功成身退。

　絕大多數的廠商都無力扳回頹勢。玩具業多屬典型的中小企業，在玩具公會不到五百家的會員中，資本額在一千萬元以下的廠商高達八七％。這樣的規模連生存都有問題，更不可能去奢求設計開發、廣告行銷、甚至是自創品牌。

　於是能外移的外移，不能移的就只好收。因為長毛絨玩具唯一競爭的優勢就在價格，而現在「報的價比人家在市面上賣的還高，」吳耀寬解釋新台幣升值四○％後的競爭結果，就是這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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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還存活在東勢鎮上的這三、四家廠商，大多是在關鍵時刻找到了新方向。例如照吟玩具走外銷日本路線，做裝飾高爾夫球具的長毛絨玩偶，品質較高，雖然是多量少樣，但每個月的訂單會比從前固定。因為這種精緻玩偶比較特殊，不採傳統大量低價的傾銷方式，競爭廠商較少。

　宜力也發展出一套節省成本的方式。宜力原來有三個廠，分別在東勢、新社、石岡鄉獨立競爭，現在則合併成一個廠，在新社裁剪，在東勢車縫，最後集中在石岡鄉的梅子廠整理、包裝。規模曾接近四百人的宜力，現在只剩下一百多人。

　但是工廠偶爾要趕貨的時候，卻再也找不回離開的人了。「附近玩具廠倒的這麼多，真奇怪，人都不知道跑到那裡去了﹖」宜力東勢廠的課長莊清枝，雙手一攤，百思不解地反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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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跑到那裡去了﹖自己也是東勢人的吳耀寬努力地想一想，只依稀記得收廠的老闆中有一個去了美國做貿易商，另一個改做手套。一位從其他關閉的工廠轉來宜力的年輕女工，一邊踩著縫紉機一邊說：「不曉得吔！工廠關了就沒有聯絡了。」

　玩具業的沒落在東勢似乎沒有引起不安或騷動，離開的人各自找尋生路，像泡沫一樣消失在小鎮裡。留在廠裡的員工依舊是七、八年前的老面孔，坐在生產線上為玩具整理美容的，清一色是從四十歲到七十歲的婦女，太久沒有新面孔出現，她們也不清楚，到底多久沒有年輕人來加入這一行了。

　填充玩具以往在東勢蓬勃興盛，是因為和農村勞力緊密結合。這些一針一線縫出「玩具王國」的農村婦女，自有其生活節奏。為了和農村這些幕後功臣的時間配合，也為了避免在採收水果的季節，工廠會突然出現沒人來上工的景象，許多工廠只做最後的整理工作，從裁剪到車縫，把機器搬到小型代工據點，按件發包。

　農閒的時候，一家祖孫三代，可以從小熊的頭縫到娃娃的帽子，賺一件六、七毛的外快。現在玩具的訂單少了，擁有十幾名車縫手的胡蓮香卻毫不擔心：「有玩具我們就車，沒有，我們就車皮包。」她家一樓的前半部在縫聖誕玩具，後半部則在車皮包。

　

＜span class=’Doc’＞默然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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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碧華更想得開，她對訂單的多少並不在意。七、八個家庭主婦散坐在由倉庫改建的據點，一邊縫一邊談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啊！」

　鎮長林宏文一點都不覺得填充玩具的消失對東勢影響有多大：「本來就不是靠玩具，是看別人好做，才出來開廠，」等到做不下去了，「靠水果還是可以過活。」

　農村大量而便宜的閒置勞力、非常彈性的生產態度和方式，與填充玩具在東勢一拍即合，造就出一段短暫的黃金娃娃歲月。然而終究還是逃不過在產業發展史上，注定成為一個過客的命運。

　對淳樸的東勢人來說，這十年彷彿只是在大甲溪上，出現過一艘滿載長毛絨娃娃的玩具船罷了，船過水無痕，他們還是照樣生活，只要能賺錢，是水果、玩具還是其他的行業，都無妨。

　台大勞動經濟學教授張清溪，和東勢人一樣也不擔心這些變化。他認為：「這是自然的壓力，壓迫經濟發展。」而勞動力會向服務業或其他製造業移動，是「互相競爭的結果」，能夠因此提高工資，也未嘗不是勞工的一項福音。

　台下掌聲漸稀，依賴傳統生產方式發跡的產業，已經在經濟發展的舞台上默然謝幕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