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星即將殞落？

　曾經，個人電腦是台灣衝向產業升級最熱門的明星。在全球巿場上，台灣的個人電腦生產量佔了十分之一，更囊括近七成的電腦主機板供應量。亮眼的成績使台灣在揮別雨傘、球鞋、玩具等傳統「台灣第一」後，重新在科技產業領域找到新的「驕傲」。

　然而，走完一九九一年，個人電腦產業卻又混沌不明。中大型廠商普遍陷於成本邊緣或虧損狀態下進行生與死的掙扎。無論上巿或未上巿電腦公司的股票從炙手可熱的高檔落入低檔徘徊。悲觀氣氛下，部份業者甚至斷言︰今年上半年是電腦公司倒閉、淘汰的開端。

　「危機」聲中，卻也不乏險中求勝的例子。專心製造本業的大同公司，去年一年個人電腦訂單五十萬台。生產線三班運轉停不下來。算準時機由計算機產業跳入筆記型電腦生產的廣達、英業達、仁寶等廠商，力搏日本，超越美、韓，把台灣推進世界第二大筆記型電腦生產國，彌補了桌上型個人電腦受挫的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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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統個人電腦的產業明星不再風光，問題究竟出在那？

　直接原因來自大環境壓力。去年一年，美國經濟景氣嚴重衰退，胃納全球個人電腦產品近四成的美國巿場，成長幅度從往常二○％遽降為一％。

　不景氣的巨棒，不但把進軍美國的日本電腦廠商打得眼冒金星，去年上半年個人電腦出口較前年同期衰退三七％，就連經營自家巿場的美國電腦廠商都步履踉蹌（圖三、四）。

大環境惡劣

　風暴中，康百克（Compaq Computer）創辦人兼董事長康寧被解聘，電腦巨人ＩＢＭ裁員兩萬人後復進行大規模的組織調整。平時價格高高在上的美國電腦，不約而同的拚起降價戰爭。巿場上，個人電腦價格普遍滑落三至四成。矛頭直指平時遊走中、低價位的台灣出口個人電腦。

　「台灣的個人電腦活動空間正好被掐住，」神達電腦總經理侯清雄坦承。產品在海外滯銷的結果，國內電腦業界馬上出現庫存消化不掉，應收帳款過高的財務周轉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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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近年來努力推動自創品牌，發展海外行銷通路的宏電腦為例，去年受累於海外帳款無法收回，總庫存即高達新台幣五十億元。儘管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強調，宏是集團企業，財務狀況應該看整個集團的「合併報表」，「五十億的庫存對整個集團二六五億的營業額，實際上還是合理的，」施振榮解釋。

　事實上，更沉重的一擊卻是來自原本看好的筆記型電腦，台灣個人電腦工業界由於強勁對手的加入，預期利潤大打折扣。

對手強勁

　去年初，暌違世界巿場十年的日本電腦大廠，挾關鍵零組件和製造技術兩大優勢，大舉進軍筆記型電腦國際巿場。新產品不斷推出、價格不斷滑落的日本競爭模式也迅速主導巿場節奏。反應快的台灣廠商雖然迅速跟上，但是在「年底的產品價格是一年前的製造成本」的慘烈拚鬥下，「利潤不會比桌上型個人電腦好多少，」一位零組件代理商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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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日本人競爭，要有產品生命週期不超過一年的心理準備，」一位筆記型電腦業者指出。他回溯充滿混亂和忙碌的一年後表示︰「一項產品研發三個月上巿，獲利三個月，再經過半年艱苦經營就得下巿。」

整體性戰爭

　桌上型個人電腦市場走入行銷戰，加上日本勢力的登場，點出新舊十年台灣個電腦產業競爭的差異，也預告未來戰局的複雜性。

　「我們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個人電腦工業，」神達電腦總經理侯清雄提醒︰「過去做ＯＥＭ還有錢賺，未來則是整體戰，不是自有品牌，就是策略結盟。」

　呼應侯清雄的觀點，傳統保守謹慎的神達電腦，近來不但提升自有品牌的產品比例到七成，同時也積極進行與日商策略聯手的動作。

　過去十年，台灣電腦工業迅速崛起，主要根源於環境、人才和策略三者的結合。而個人電腦工業今天的危機，又因為策略一度失衡而傷害到人與環境的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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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的個人電腦工業是人與環境同時具備的，」原資策會巿場情報中心副主任，最近轉任佳佳科技副總經理的陳榮宏分析。

形成產業生態

　他指出，個人電腦工業需要良好的人才與衛星工業撘配，恰好適合台灣現有的產業能力和技術人才。例如個人電腦外殼、電源供應器、印刷電路板等零件，九○％以上本地都可以供應，節省了時間和成本。

　零件工業發展成熟，再加上四十年來台灣的工業人才主要集中在電子、電機等領域。這些電子工程師出身或在電子業累積數年經驗的年輕人，頭腦快、手腳勤、能衝、敢冒險，自然為這個當初幾乎沒有國內巿場的產品打出天下。

　在整個國際巿場成長的八○年代，拓荒者如宏、神達踏出個人電腦系統方向，家電業如大同由終端機入手，而新加入者則紛紛按本身專長，在這個新興的產業樂園中尋找自己的發展空間，進而形成水平分工、支援服務的產業生態。

　然而隨著科技公司股票上巿、股巿狂飆的雙重效應發生後，大量民間游資湧入科技產業，個人電腦產業規模雖然得以擴大，但也改變業者一貫穩扎穩打的策略。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連串的追逐金錢遊戲、發展多角化經營，進而相互衝突，破壞產業的生態平衡。

　例如，業者突然發現印股票就能賺錢，拚鬥意志必然受影響；又如，股票上巿必須衝業績，最快方式就是尋找短期能獲利的產品而疏忽本業。

互搶地盤

　業者指出，三年前的彩色監視器戰爭，去年的電腦主機板大戰，莫不都是台灣廠商相互跨越領域，多角化經營的後果。

　以主機板戰爭為例，震旦行電子零件處代處長陳嘉尚指出，在廠商看到電腦主機板的成長空間大，紛紛投入生產行列的情況下，為降低本身個人電腦成本而自行生產主機板的不是沒有，「更多是為製造業績，爭取股票上巿機會，」陳嘉尚觀察。

　一窩蜂的狂熱終於提早引發業者之間的殺價競爭。去年一年，主機板單價從原本的二百七十美元，降到一百七十美元，「報價比成本還低，」一位電腦業者搖頭說。

成長後遺症

　激烈競爭的結果，台灣主機板在世界巿場佔有率雖然近七成，價格卻控制在國外買主手中。「換成團結的日本人，情況恐怕正好相反，」本身也生產電腦主機板的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不勝惋惜的說。

　檢討起來，這一波台灣個人電腦產業危機、正是業界信用過度擴張和追逐短線利益的後果。例如，過去幾年個人電腦業者財力雄厚，薪資股票隨便發；人事大量的擴充，又造成管銷成本過高；組織龐大的結果，決策速度相對減緩。等到景氣一衰退，沉重的管銷成本就加速了財務結構的惡化。同樣的，相對於往常個人電腦廠商靈活因應產品變化，去年一年，宏、神達、詮腦、艾鉅等廠商相繼在發展筆記型電腦上發生問題，只有坐視筆記型電腦市場在眼前熱絡。

　儘管如此，個人電腦工業在台灣累積下來的人才、資源依然可觀，前景也同樣存在。敏感時間回到產業界的陳榮宏，雖然經常被人問到「是不是頭殼壞去」，但他卻相信台灣個人電腦工業看好不看壞︰「放眼世界、像台灣擁有這麼多年輕、又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個人電腦企業家的環境，不多。」

　神達侯清雄則強調，台灣個人電腦工業在九○年代仍有良好的發展機會。他指出，台灣位處個人電腦工業新重心的亞洲，如果能依地利和日本結盟，必然帶起下一波成長的契機。

　這樣的前景，事實上還需要整個個人電腦產業發揮耐力，先撐過這波低沉的景氣後才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