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現在的領導人為什麼這麼難做?
答:因為新經濟出現了弔詭的現象,使領導的工作愈來愈困難。這是一個奇特的時代:股市狂飆、財富大量累積、創新不斷迸發,但是全球化經濟卻引發個人之間產生了嚴重的疏離。我所謂的「新經濟病狀」,便是指因為各種不可能的需求:更好的品質、更低的價格、更快的創新,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人們迫於壓力,必須在工作、財富與生活等各種領域中,向愈來愈高的目標挑戰,並且在壓力中獲得成功。
這樣的情況,又因媒體與文化常對企業誇大媚俗處理而益趨惡化。他們的態度是:反正這是最好的時代,這裡是全世界最理想的國家,每個人都有高度的自由可以為所欲為,有空前的機會可以累積龐大的財富與成功。人人都能藉由公司首次股票公開上市(IPO)的機會一飛沖天,就像人人有機會成為電影明星一樣。
自由的拿捏總是很困難,更讓人不安的是,一昧以追求股東價值做為企業最大動力的結果,導致人類的基本價值遭受嚴重漠視。這也正是所有領導者最感為難的地方:我們如何才能因應企業現實的嚴酷挑戰,同時又能保有人類的基本價值?
我們如何因應競爭,而不會成為任由競爭將我們擊潰的笨瓜,或成為忽視忘記人的傻子。
要解決這個弔詭,需要逐步轉變我們的定位、行為、思考與價值觀。也因為我們擁有空前的自由,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我們必須管理自己的突變。我們必須自己定義,做一個成功的人的意義是什麼。這也是當代的哲學課題。
受困時 光靠能力不夠
領導者身負重任,他們不僅必須引導組織,還要面對基本的哲學課題。今天,我們看待人與組織的方式發生了可怕的偏差,看不到培養人格、帶來正面轉變的探討。每個人都困守在外在物質中,追逐數字、尋找解答,相關的顧問業、書籍、雜誌與訓練課程因而充斥市場。我們無所不為,就是不敢去面對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如何做出真正困難的抉擇?當風險變大時,我們如何因應?如何鼓起力量,背水一戰?
尋求技術性的解答無可厚非。但是這些解答阻礙了我們對於真正問題的關注:我想要過什麼樣的人生?我的命運是什麼?我願意容忍多少罪惡?
內省,並不妨礙一個人的決斷力或行動力。事實上,它會為人帶來成為領導者所需的內在強韌力量。我們可以把領導視為兩股向量的總合:能力(你的專長、技能、專業知識)與自我(你的身份、人格、態度)。企業與個人在遭遇困難時,往往只想利用更多的能力來脫困:「要是我再努力一些,我就會成功,」或者「要是我們施加更多控制,就會得到想要的結果。」
問題是,當你受困時,光靠能力往往無法獲得進展。想要進展,有兩個條件,第一,你必須努力去了解自己,了解在世為人的生存意義。第二,你必須改變思想等各種習慣,從你的思考方式、工作方式、學習方式、人際互動方式與管理挫折方式,到你的價值觀與人生期望。改變這些習慣代表改變你的心智模式,由非領導心靈(non-leadership mind),轉變為領導心靈(leadership mind)。
問:「領導心靈」的特性是什麼?
答:真正的領導者對於存在的本質有深刻了解,曉得無法逃避生命中的矛盾。領導心靈是寬闊的,大到足以包容分歧,包容相互衝突的情緒,以及相互抵觸的想法。
我相信,最重要的領導特質是管理兩極對立的能力。人生的每個層面都有兩極對立存在,例如我們都想活命,然而凡人皆需一死。還有,家庭與事業如何充分兼顧?我的角色究竟是上司還是朋友?愛慕者或是裁判?個人需求與團隊需求如何才能配合?這些弔詭都是人生的一部份。企業的每個舉動都是一種衝突:優先順序的衝突、尊嚴的掙扎、信仰的爭戰。這不是要掀起好與壞、對與錯的大戰,而是領導者必須小心,別選到錯誤的一邊。對立是很自然的,領導者如何因應,才是區別他們偉大或平庸的關鍵所在。
但是領導者依舊要做決策,領導就是每天都要面對困難的抉擇。他們必須雇人與解雇人、敲定新策略、冒投資風險,每件事都可能帶來壓力與罪惡感,罪惡感並不來自於決策錯誤,而是來自於做出了選擇。但是人類的處境就是這樣。
轉變態度比解決問題重要
我曾經遇到一個很上進的年輕主管,他獲得晉陞的機會,但必須調到埃及開羅工作,他回家對剛生小孩的太太說:「好消息,我們要搬到開羅去了!」他太太嚇了一跳說:「你自己去,我要回娘家。」這個家庭面臨了領導上的第一個考驗。兩方皆無妥協餘地:先生如果放棄這次機會,他會怪罪太太破壞了他的事業;太太如果順從搬家,她會怨恨先生讓自己和孩子的夢想破碎。怎麼辦?
也許經過一番討論,他們都覺得應該壓抑自我,為對方犧牲,但是這麼做反而會引起沮喪和不舒服。所以他們回過頭來,思考最根本的問題:這是我的事業,還是我們的事業?這是我的孩子,還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是彼此獨立的個人,還是一體的團隊?我們的價值觀是什麼?
兩個星期後,他們決定前往開羅,不過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轉變:她承認先生的事業對她很重要,他也重新保證對家庭的承諾。整件事的可貴之處,並不在於他們最後的決定(what),而在於做成這個決定的方式(how)。他們勇敢地由內而外,重新找出自我的意義。正是這種方式(how),讓人奠定人格。
管理對立會讓人學到,人生的問題沒有必然的解答,只有態度的轉變。當你與生命中種種對立的難題奮鬥時,你會開始卸下傲慢任性的自我。
問:領導者必須學習擁抱新經濟中的各種衝突,但是要如何說服其他人也接受這種思考?
答:最優秀的領導者有四個運作的層面:願景、現實、倫理與勇氣。有願景的領導者以宏觀前瞻的角度思考,更能了解人類意識與創造力的深層結構。現實則與願景對立,務實的領導者面對現實,不會一廂情願。他實事求是,沒有妄想,也不心存僥倖。倫理是指誠實、愛人與追求意義等人類的基本價值。這是一個更高發展的層次,統御不以喜怒,但憑原則。勇氣屬於意志的範疇,它是實現目標的能力,這裡面包括了立場的提倡與個人責任的內化。
領導的真正挑戰,便是要同時發展以上這四種經常相互牴觸的思考與行為模式。一般領導者最多只在兩個層面運作:現實最先,倫理其次,例如提出「人是我們最重要的資產」這樣的主張。不幸的是,這種話往往流於空談,不只因為太少人將獲利與人類價值劃上等號,也因為大家對於激烈競爭的環境中,人的意義何在,缺乏適當了解。願景可能是最被濫用,但卻鮮少實行的企業用語之一。勇氣的實例更為少見。
勇氣是指面對終極真相
一般人談勇氣時,通常是指有膽量或敢冒險,但是我們應該將勇氣視為成功領導的核心特質。亞里士多德相信,勇氣是人類的第一個美德,因為先要有它,才可能有其他美德出現。勇氣的形成,從決定面對生存的最終真相開始,而這個真相就是:人類是自由的。勇氣就是要了解,我們擁有隨時定義自我的自由,人類並非社會環境或隨機所造成,而是自我意志的產物。
人類的一大障礙,就是自我限制。我們變出各種的防衛機制,來逃避因自由而產生的焦慮,就是不肯完全發揮潛力,寧願劃地自限。這也正是佛洛依德對於精神病的定義:藉著限制自己生活的方式,來限制可能感受的焦慮,結果卻中止了生命的許多機能,等於停止了創造性思考、進步與成長。
然而,歷來所有個人或組織的重大決定,都是因為出現生存危機,或者因為想要對抗焦慮、不確定與罪惡感而產生。
這就是轉變。我們不能只改變思考或行為的方式,更要改變意志運作的方式。我們必須掌握自我的內在模式:世界觀、對於自我價值與潛力的信念。這才是勇氣的真正意義。
問:培養所謂轉變的意志,是否能夠影響其他人也跟著轉變?
答:負起個人責任,來驅使他人執行策略,是領導者的對立難題。其中的弔詭在於,一方面要為組織整體的命運負起百分之百的責任,另一方面又不對其他人的決策負任何責任。這就像跟兒女的關係一樣,我們百分之百要對下一代的表現負責,但是我們卻教導兒女,他們必須百分之百為自己的表現負責。
那麼,應該如何激勵別人?不是藉用技巧,而是要展現勇氣。因為你無法為他人作主,所以就讓他們明瞭,你無法為他們做抉擇。在大多數情況下,對於你想栽培的人來說,這就是一種有用的激勵。領導者的角色,就是增強他人為自由而負責的能力。
不管先天或後天所造成的差異,我們每個人都有偉大的力量。偉大來自於清楚了解,自己的潛力高低全看自己如何選擇、如何運用自由、自己有多堅決和堅持;也就是說,全看自己的態度如何,而態度是我們都能夠自行選擇的。
(本文獲《高速企業》雜誌授權翻譯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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