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長榮海運董事長張榮發滿十歲,和全班同學從基隆坐火車到台北遠足,走長長的中山北路到台灣神社(今圓山飯店)拜拜。當時路中種樹,兩旁都是稻田,行人道上還是石子路,小小年紀的張榮發第一次見到那麼寬闊的大馬路,「心中真歡喜」。
日據時代,中山北路是從總督府直通台灣神社的「敕使街道」。從明治橋(今中山橋)跨越基隆河,走過青銅燈柱和從日本運來的花崗石欄杆,就是神社了。來回在中山北路上的參拜腳步,除了日本皇族、特使,還有當時的台灣中小學生。
日本人刻意規劃中山北路。三○年代,敕使街道拓寬為四十公尺、五線道。路面兩旁綠島上,就植有樟樹,人行道則種楓樹。當時,是台北市最完備的道路。日本人為了保持神聖的氣氛,和殖民政府的優越感,中山北路的路面和景觀,都維護得特別好。
不同的時代,各種政治主力在這條大道上奔馳,絡繹不絕。
光復後,總督府變總統府。而蔣總統官邸在士林,中山北路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為了方便總統車隊行進,一九五四年,市長高玉樹在五個月內做好台北市第一座高架橋||復興橋(已拆除),連接中山南北路;又在以前的圓山動物園前,以五十二天的時間,完成台北市第一座人行地下道。
由於蔣總統重視都市景觀,高玉樹甚至將行道樹補得更密。「粗的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細的是我種的,」他曾經驕傲地表示。
外交大道
這樣寬敞、暢行無阻的中山北路,一直是台灣接通國際勢力的外交大道。
當時,台灣還有一百多個邦交國,美、日大使館分別坐落於中山北路一、三段。來訪外賓步出松山機場,在兩列長長的警車開道下,幾輛插著中外國旗的「黑頭仔車」,昂揚中山北路。黑色車窗內,曾經坐著福特、雷根、岸信介、佐籐榮作……。
為了迎接這群國際貴賓、拓展外交,一九六四年,台灣省議會議長黃朝琴結合一批企業家,興建國賓飯店,英文取名大使。這是台灣第一家五星級商務觀光大飯店。
開幕時在飯店門口替客人提行李,現任總經理李元義回憶,十二層、二百八十五間房間的規模,是中山北路上最高的,「圓山飯店當時只是四星級,」李元義難掩驕傲地表示。
國賓立刻成為進步、繁榮、豪華、氣派的代名詞。不僅重要外賓下榻於此,重要國際會議也在這裡舉行。這時,台灣其他角落還在加工製造廉價罐頭、雨傘、皮鞋,中山北路早已上演第一齣服務業戲碼。
開創台灣第一
站在台灣面向世界的浪頭上,中山北路開創了許多台灣第一。
台泥大樓是台灣首棟民營企業總部大樓;十四層的嘉新大樓,是台灣第一棟出租辦公大樓,開啟辦公建築高層化里程碑。當時外商企業爭相承租,日商岩井、丸紅、Sony、鹿島建設等的台北分公司,至今還設在這裡。
當年,大多數上班族還窩在公寓裡辦公,「在嘉新大樓上班很氣派、很現代,」不會說日語的魏美慧銘傳商專畢業後,進入石川島重工業至今二十七年。
中山北路上第一家洋醫院,今年慶祝創設一百零五週年。從日據時代起,馬偕醫院的外國傳教醫師和護士們,就以「寧願燒盡,不願鏽壞」的精神,服務台灣病患。
七十二歲的名譽院長吳再成,和中山北路結緣超過半世紀。光復前後,他每天經由當時唯一有快慢車道的中山北路,步行到台大醫學院上課。自一九五一年進入馬偕,在他十六年院長任內,馬偕醫院從瀕臨解散到換上現代醫療大樓新裝。
國際勢力深深牽引中山北路的面貌。在一九五○年韓戰爆發、六五年越戰開打後,更為明顯。
台灣成為美軍補給和休假的地點,前來的美國大兵,徹底改變了中山北路。
走進中山美術公園,流盪著嶄新、空曠的氣氛。僅僅四十年前,這裡是牽繫台灣命運的美軍協防司令部。右邊的海霸王餐廳,曾是美軍休假旅館樂馬飯店。對面,現在的中山足球場,美軍顧問團搭蓋了木造營區,隔壁則是美軍軍官俱樂部。
從殺戮戰場中倖存的美國大兵,來這裡縱情聲色。一時間,德惠、雙城、撫順街,燈紅酒綠、笙歌不斷。
「洋」流席捲
在台灣剛夠溫飽的六○年代,中山北路已經繁華過了頭。滿街黑白大兵摟著濃妝豔抹吧女的景象,讓小說家王禎和寫出「玫瑰玫瑰我愛你」,黑名單工作室高唱:「中山北路攏是一陣奇奇怪怪的查某,say yes my boy,原來是美金比咱台幣卡大塊……一步一步咱的社會在起步。」
稀奇昂貴的洋貨,就在這時候進入出國不易的貧乏台灣。冰箱電視、香水口紅、蘋果核桃,從營區旁的美軍福利社(PX)流出。作家愛亞記得,那個年代能輾轉託人到PX買一瓶Pond’s冷霜,「已經可以驕友朋,由使用前誇口到空瓶放置書桌前(當時沒有梳妝台)。」
腦筋動得快的台灣人,立刻趁著這股「洋」流,在晴光市場做起舶來品生意。原來三十八攤的木造傳統市場,換身為高檔的珠寶精品、服飾商場。
洋貨之外,洋書也一下子增加。敦煌書局總經理陳明啟記得,那時光中山北路二、三段上,就有近十家西書店。「只要《時代週刊》的暢銷書排行榜一登,十天之內翻印本就出來,」陳明啟說,一捲十元的流行歌曲錄音帶也一樣。
「越戰時生意最好,早上一開門就做到晚上十一點,第一年成本就賺回來了,」談起這段黃金期,今年五十四歲的陳明啟不覺提高了音量。
小時到圓山動物園,還遇過脖子上掛著相機、給他銅板的外國老人,「好像我們很窮的樣子,」不會講一句英文的陳明啟,從未料到自己有一天會賺美國人的錢。
金融服務搶先
進入八○年代,隨著台灣國際化的腳步愈來愈快,中山北路的國際性格,發揮得更淋漓盡致。
在台灣經濟轉型之前,它率先化身為金融服務大道。
彰化銀行台北總行、台北市銀行、新光集團台新銀行總部,先後聚集這裡。外商如日系銀行、紐澳銀行、美國第一聯邦銀行(First Union Bank)台北辦事處,也都進駐中山北路。
被《歐元》雜誌評為全球新興國家第一名銀行的上海商銀,一九九○年將總行由仁愛路遷到中山北路、民權東路口的美琪大飯店原址,一舉打開在台灣的知名度。
對有八十年歷史的上海商銀,遷入新總行是一個重要里程碑。選擇中山北路,除了地利、交通和商業活動考量外,還有一份歷史感情。「以前香港的大老闆來台北,都住統一飯店,對中山北路很熟悉,覺得應該在此有個據點,」也在中山北路住過很多年的總經理周慶雄表示。
旅館餐飲服務,同樣不甘示弱。根據台灣地區觀光旅館調查,一九七一年中山北路二、三段間,已有全國密度最高的旅館群,總客房數超過兩千。八一年,中山區成為金融、餐旅業集中地,富都、老爺、麗晶酒店相繼聳立。
到九○年代的今天,外籍勞工成為這條國際化大道的新風景。
週日早晨,中山北路難得人少車稀,大同工學院對面的聖多福天主堂聚集大群菲籍男女傭工,藉宗教撫平異鄉工作的疲累。一時間,中山北路洋溢南國語音和人潮。曾經大賣歐美舶來品的晴光市場,也鬧哄哄地賣起東南亞貨品。
以各國風情、羅曼蒂克都市為招牌的婚紗攝影公司,更競相為中山北路添加浪漫風情。車窗外的街景,經常是身穿白紗、腳蹬球鞋的準新娘新郎,將中山北路的美麗,拍進自己的人生。
四十五歲的攝影工作者林聲,帶著對婚紗攝影的理想和在台北其他街道的兩次倒閉經驗,來到中山北路,預備「做人生最後一搏」,只為喜愛楓樹、樟樹沈澱出的歷史之美。
人文之美
但是,國際風采、時髦浪漫,還不足以說盡中山北路在一般人心目中的美麗。特有的人文深度,讓第一大道實至名歸。
時間轉進一九五三年。曾經,中山北路二段四十八巷巷口,排滿接送的三輪車。
日式房舍改建的練舞室裡,蔡瑞月不慌不忙地調整學生的姿勢。這裡是中華舞蹈社,近半世紀來,多少大人小孩舞著自己的夢。當時的藝文人士,把這裡當成高談闊論的聚會場所。美術大師楊三郎、攝影家郎靜山、舞蹈名角游好彥,是經常的座上客。
幾乎同時,同樣的中山北路,牙醫師王昶雄來到林田桶店附近巷子裡,白天經營照安齒科,晚上伏案寫作。「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就會看見青春的美夢…」由他筆下緩緩飄出。這首歌陪伴「黨外」唱成民進黨,也唱溼了海外台灣人的衣襟。
二十世紀,在楓樹、樟樹的光影婆娑中,接近尾聲,中山北路始終走在台灣發展的最前端。從外交到金融服務,從殖民地式的歌舞昇平,到外勞的假日天堂。時代走著,日本皇族、外國元首、美國大兵、都市新貴,各種角色在這裡輪番上陣。中山北路,是台灣的第一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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