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具超大型起重機,劃破柏林灰藍色的天空,此起彼落地搖曳著。放眼望去,除了一座座重建或整修中的歷史建築,更有一片片興建中的現代辦公大樓。
柏林擁有目前全歐洲最大的建築工地波茨坦廣場(見一九七頁),工地規模之大,在全世界僅次於上海浦東。今年,德國賓士集團已將部份子公司遷至此地新落成的辦公室。本世紀結束前,二十六層樓高的日商新力歐洲總部,也將在柏林這片大工地上矗立。
台灣的亞太營運中心,還未見具體落實,遠在德國的柏林,卻開始以實際行動,建設這個德國未來的首都,成為歐洲的營運中心。
柏林正在上演的建都故事,可以給台灣什麼啟示?冷戰結束、德國統一後,柏林如何從歷史的傷痕中走出,開始務實建設、企圖成為新歐洲的一個營運中心?
歐洲的上海
倫敦莊嚴典雅,巴黎瑰麗浪漫。同樣是具悠久歷史的歐洲國際都會,七年前,德國剛統一後的柏林,卻處處殘留冷戰傷痕。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分隔柏林人近三十年的柏林圍牆終於倒下。但當年柏林圍牆一夜豎起,造成原有的市中心地帶,變成無人居住的邊界之地。昔日共產主義建設下,象徵勞工階級美學的制式水泥公寓,破敗殘舊,冷冷地霸佔東柏林的許多角落。
德國統一屆滿七年,即將還都的柏林,已處處呈現新舊交替的面貌。冷冽的空氣中,柏林竄流著一股藏不住的動力,混合著不安與興奮,溢滿其他歐洲古老都會缺乏的再生精神。
柏林的市容,就反映了資本主義的強勢復活。昔日東柏林境內的市中心區域,到處快速地重建、發展。象徵德國分裂與統一歷史的柏林地標布蘭登堡門(Brandenburg Gate)旁,九十年前開幕、一度王公貴人雲集的超高級旅館阿德朗(Hotel Adlon),今年年中便在原址重建完工、復業。阿德朗最貴的套房,一個晚上就要一千五百馬克(近台幣二萬五千元)。
來到處處重建中的柏林,令人彷彿置身亞洲的上海。和上海一樣,柏林曾因共產主義崛起,失去過本世紀初的舊日光彩,如今又再度風雲際會,大興土木,向資本主義頻頻招手。
時代變遷,柏林的角色劇烈轉換。柏林一度是冷戰時期「諜對諜」的舞台,西方資本主義經濟與蘇聯、東歐共產聯盟交戰的最前線。冷戰結束,柏林瞬息翻身、豬羊變色,成為雙方合作、交流的第一現場。
多項重大投資案件,正觸動柏林的經濟活力。目前,來自德國本國企業與國際企業在柏林的投資案,超過三百件。其中金額最大的單一投資案,是德國鐵路(Deutsche Bahn AG)的柏林鐵路基礎建設擴張與升級計劃,投資額高達兩百億馬克(約合台幣三千兩百多億)。
「昨天,柏林還是兩大陣營矛盾的象徵;今天,柏林卻是德國統一的縮影。在這裡,德國統一帶來的機會與挑戰,都更加明顯,」柏林市長迪普根(Diepgen),就曾公開點出柏林的新角色與使命。
重建後的柏林,將是德國下個世紀政治、經濟的重心。隨德國政府與國會未來將正式還都柏林,許多德國公司與跨國企業,都紛紛跟進,將總部移師或設立在柏林。
例如,美商可口可樂的德國總部,就已經進駐柏林;日商新力更決定將其歐洲總部,設在這個即將再度成為德國權力核心的城市。
柏林憑藉本身特殊的歷史背景與地理位置,緊抓成為歐洲「東、西交流孔道」的利基,發展策略優勢。一方面,柏林企圖成為跨國企業進軍東歐市場的據點;一方面,柏林又希望成為東歐企業接觸、學習西方市場與管理模式的通道。
歷史上,地理位置在整個歐洲大陸中心的柏林,向來就是東、西歐經濟與文化激盪的中心。早在一九二○年代的黃金時期,柏林就已經是一個國際性的超級都會,是德國的首都,更是歐洲大陸上最大的工業都市。
戰後的柏林,則成了東、西歐不同意識形態衝突和叫陣的前線。戰後,柏林被一分為四,由蘇聯、美國、法國、英國四強瓜分佔領。冷戰期間,蘇聯一度封鎖柏林對外交通,使西柏林成為一個「孤島」。一九六一年,柏林圍牆豎起,更使冷戰到達激點。
東、西柏林一度分裂的傷痕,卻反而成為今天柏林發展的利基。
東柏林所提供的人力資源,就使柏林成為跨國企業進軍東歐新興市場極佳的據點。柏林經濟促進中心主任古魯格指出,以往東德屬於東歐共產經濟體系,東柏林的學校多半推行俄語及其他東歐語言。
「柏林精通東歐語言、文化的人才很多,提供跨國企業很好的資源,」古魯格一邊殷勤地拿出各種介紹柏林投資環境的手冊,一邊強調。
另一方面,柏林也成為新興東歐國家接觸西方市場、管理模式的管道。古魯格強調,以往西柏林肩負資本主義「櫥窗作用」,也具有濃厚的國際色彩,使得東柏林人現在很容易直接接觸、學習到國際上資本主義運作的模式與成果。
「因為具備特殊優勢,我們希望跨國企業把德國總部、甚至歐洲總部,設在柏林,」自學生時代就住在柏林的古魯格,毫不遲疑地說出柏林的世紀大夢。他認為,就如同香港是中國大陸和跨國企業的橋梁,柏林也可以成為東歐新興經濟與跨國企業間的一個「介面」。
「東、西歐的孔道」,並不只是紙上談兵、概念上的利多。流著工程師精確血液的德國人,一向重視實際執行。例如,為了鼓勵中小企業參與以東、西歐貿易為導向的創業機會,柏林成立一個「東西企業育成中心」,提供有意前往東歐投資的企業辦公室空間,以及共同的行政、行銷服務。相對地,有意開展西歐市場的東歐企業,也可以在這裡設點。
發展尖端高科技產業,也是柏林積極努力的新方向。醫療科技、生化科技、資訊科技、電信、運輸等,都是柏林企圖發展的新工業。
高科技城的大夢、隨一個個新興工業區的建立,夢境逐漸清晰。柏林東南方的愛樂雪夫城(Adlershof),就是一個新興發展的高科技工業區。未來,這裡將能創造出三萬個新的工作機會。
愛樂雪夫城中的威士達研發科技園區(WISTA),是下個世紀柏林高科技工業的溫床。這裡,部份區域還是施工中的塵土飛揚,綿綿細雨中,地上有些泥濘。但泥濘中,一個個高科技的創業夢想正在發芽。目前這裡已經進駐了十五個尖端科技研究機構,未來也將設立一個育成中心,讓小型的高科技公司能創業、成長。
「我們想發揮群聚的功能,就像矽谷那樣,」古魯格用流利的英語、略帶興奮地強調。
豐富的學術資源與高素質人力,是柏林發展高科技工業中心的優勢。
目前柏林有三所主要的大學,十四所技術學院,以及約二百五十所研究機構。根據官方統計,柏林的就業人口當中,高達七五%有大學文憑或相等的職業證照資格。
統一的代價
柏林的遠景固然美麗,眼前卻也困難重重。
其中最嚴重的,應該是整個共產經濟轉型下帶來失業率高升,以及東、西柏林經濟融合的社會問題。
經濟不景氣、統一之後前東德嚴重的經濟問題,使全德國的失業率高達一一%,柏林也不能倖免。根據柏林新聞情報局統計,自一九九○年統一以後,東柏林的製造業,由於不具競爭力,裁員人數超過三分之二。
以前西柏林人的就業機會,也因東柏林及鄰近地區前東德居民的競爭,而受到威脅。
「工作真的不好找,我們還要為統一付出代價,」一位才二十出頭,卻靠領失業救濟金度日的西柏林青年,就在頹廢的酒吧裡,喃喃抱怨。
有些老一代的東柏林人,因為失去既得利益,又無法因應新的局勢,也徬徨度日。
「我們對西式管理的知識太少,在這些新企業裡,只能做低階職員,高階經理人多半還是西德人的份,」一位四十歲左右的東柏林職業婦女無奈地說。她及膝的老舊套裝、厚重的黑框眼鏡,因染壞而發毛的頭髮,給人一種落寞感。
「時代的轉變,一定會有些人輸,有些人贏,看你能不能適應,」在製造火車的愛德運輸公司(ADtranz)擔任公關部主任的馬史,則一語道出柏林人的挑戰。
馬史的人生經歷,就見證了德國戰後歷史的悲哀。四十出頭、高高壯壯的馬史,一身襯衫、牛仔褲,講起話來嗓門很大。應對之間直接得有些粗魯的馬史,似乎和他「公關主任」的職業身分聯想不起來。事實上,馬史曾是流亡西德的前東德政治犯,親眼目睹時代的劇變。
「他們小時候在學校,還被教導說我們這種政治犯是人民的敵人;但現在,這些年輕人都開始融入這個新世界了,」馬史有些激動地,指著一旁一位穿著入時、專心打著字的東德女職員說。
新柏林人
新一代的柏林人,確實已開始從舔舐歷史傷口,走向積極融合,開創新的生活。
伊妮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今年二十七歲的她,從小生長在東柏林一個小康之家,父親是工程師。大學語文系畢業後,伊妮絲擁有翻譯員的職業證照,現在擔任專業翻譯員,專門領域是英文與俄文。
在伊妮絲身上,能看到新一代東德人積極適應新世界的好奇與努力。雖然穿著、外表上,伊妮絲仍較老式、保守;深談後,卻發現她的應對態度與世界觀,已脫離她成長期的意識形態,跟一般西德的年輕人沒有兩樣。
「我覺得,慢慢大家已經不分你是西德人還是東德人了,」伊妮絲撥了撥她的一頭長髮,微笑著表示。留學過蘇聯、英國的她,由於工作關係,接觸過許多國際人士,培養出豐富的國際觀。伊妮絲指出,許多新一代的東柏林人和她一樣,在這個一向具有國際都會自由、開放氣息的城市,透過學校教育、在社會就業,已經自然地逐漸交流、融合。
比信心和耐力
德國統一如今已屆七年。柏林在這七年之中的機會與挑戰,都超出當初許多人的想像。
一方面,積極建設、發展,帶來對未來商機無限的想像空間;一方面,迅速的解體、轉型,卻帶來對眼前現實生活極大的激盪與衝擊。
儘管面臨種種現實問題,德國人對統一還是抱著樂觀的自豪與信心。
「也許解決統一問題的時間表,比我們當初預期的長了一些,但是我們會克服這些問題,」在西柏林長大、目前在德國商業銀行工作的麗亞說。現年二十六歲的她,道出了新一代柏林人的看法。
將重新成為德國首都、積極卡位歐洲營運中心的柏林,在新柏林人信心十足的腳步下,穩步走向明天。
創意建都:工地變觀光勝地
來自歐洲超過十六個國家的建築工人,操著各國不同的語言,一起打造未來新柏林的市中心。
這裡是波茨坦廣場(Potsdamer Platz),全歐洲最大的建築工地。在公元兩千年,這裡將重建成柏林的市中心,矗立著日商新力二十六層樓高的歐洲總部,以及各式辦公大樓、五星級旅館、商店、餐廳、娛樂中心。
鏡頭拉回台北。整個城市變成一個大工地的痛苦,台北人最知道。單單一個捷運,就把台北開腸破肚,四處滿目瘡痍。加上像香菇一樣不停冒出來的建築工地,台北人似乎永遠要在塞車、噪音、煙塵中,度過每一個焦慮的工作天,與無處可去的週末。
如果政府及民間的施工單位,可以稍稍發揮一點創意,也許可以改變這一切。
惡夢變奇蹟
柏林的波茨坦廣場,就發揮民間企業的創意,展現很不一樣的作風。合力發展波茨坦廣場的企業聯盟(由德國賓士集團、德國鐵路公司、日商新力集團等七個企業組成)將這一塊全歐洲最大的建築工地,變成一個觀光勝地。
他們是怎麼做的?
前年的十月,一個類似浮在天空大便當盒的鮮紅色建築,在波茨坦廣場工地的附近,熱鬧地開幕了。這個紅盒子,就是每個柏林人都津津樂道的「資訊盒」(INFO BOX)。
「資訊盒」有四層樓高,內部是個小小的展覽館,主要展示波茨坦廣場的歷史、目前的建築計劃,以及相關的基礎建設、環保工程等。訪客到了頂樓的平台,更可以眺望波茨坦廣場工地的全貌,以及整個柏林的市容。
兩年以來,「資訊盒」已經成為柏林市區觀光的一站。在供眺望的平台上,來自各國的觀光客,紛紛拿起望遠鏡瞭望,或是拍照留念。資訊盒建築底部挑空的部份,則成了露天咖啡座,供前來參觀的遊客小坐休息。
除了建「資訊盒」的創意,波茨坦廣場還有「工地秀」。和台灣經常兒童不宜的工地秀不一樣,在這裡,在工地上曾經搭建大小舞台,舉行過雷射聲光秀、芭蕾舞與古典音樂表演。
「他們當時還操作工地上的那些起重機,讓它們隨著音樂起舞,真是酷斃了,」一位來參觀過這些表演的德國青年,興奮地回憶。
「資訊盒」,發揮了極大的宣傳與公關效果。各地觀光客慕名而來;透過這裡的展覽,也達到與市民溝通的目的,減少衝突。
台灣的都市建設,若能發揮一點創意,也許也能把惡夢變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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