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年冬季,國庫感覺格外冷冽。
八十五年十一月,財政部估計八十六年稅收將大幅短少近九百億。
到了十二月,國庫現金收支不足高達一千億,財務出現空前緊張。「印鈔票都來不及,」一位財政首長聞訊震驚地說。
十二月二十日,國庫不得不發行五百億公債,支付公務人員年終獎金與國軍退休俸。「這是天量。已經四、五年沒有一口氣發這麼多的公債了,」一位掌管國庫調度的官員說,雖然明知量大、會帶動利率上揚,甚至會引起通貨膨脹,仍不得不發。八十六會計年度還沒有過一半,一千一百億的公債發行額度,全部用完。
「國庫是既沒現金,又看不到稅源。公營事業更是差得不得了:中油每年繳庫一百二十多億,上半年度年編的六十二億,到現在一毛錢都繳不出來,」接掌國庫署半年不到,署長張秀蓮已深悉當家艱困、看著掛著的不足數字,就夠讓人緊張。
「真正的高峰期還是八十七年度,超過一千兩百億元的公債到期還本,」曾經在民國八十一年擔任國庫署長的林劍雄,也十分憂心地說。
政府財政赤字的問題,在八十一年度時達到高峰,以中央政府為例,當年度短絀高達四千四百二十八億,佔歲出近四成。
埋下財政緊張的根源
中央政府自八十二年度起開始緊縮支出的成長,重新評估六年國建計劃,八十三年度的歲出大幅減緩,並且還呈負成長,財政赤字情況略見和緩。
但是到了八十六年度,政府歲出預算突然跳升,成長比例高達一二.三八%、是八十五年歲出成長的近四倍,而當年度的實質收入成長才僅四.三五%,主要因為公債開始付本還息,埋下財政再度出現緊張的根源(表一)。
「行政院在編列今年度預算時,就有高估收入的問題,」一位參與八十六年度預算編列的財經首長記得。
「通常國庫現金短差兩、三百億,還可以容忍,」國庫署長張秀蓮指出,根據經驗政府預算的執行率大約在九七∼九八%之間,若依照目前一兆一千億的預算,兩、三百億的現金不足,可以透過調度因應。但是高達一千億,問題就來了。
糟糕的是,其他籌措財源的途徑,也看不出曙光。最先出現的是賦稅收入嚴重不足。八十六年度前五個月,全國各項賦稅收入實際徵收數四千四百九十九億,僅達全年預算數的三五.七%。
稅收減少的原因是,近年來行政與立法單位競相減稅以討好選民。
民國七十四年、七十五年,營利事業所得稅率各降五%,個人所得稅率由六○%降至四○%;七十六年度全面停徵田賦,八十四年提高遺產與贈與稅稅基三倍半。根據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蔡吉源的推估,各項減稅方案過去八年的加總,合計減稅所導致的稅收減損,共約四千一百九十七億,約八十六年度中央政府實質收入的四成。其中還不包括地方政府的主要稅源,如土地增值稅、工程受益費的減免。
例如,遺產贈與稅就在立法院堅持下,將兩百萬免稅額一下拉大到七百萬元,加上各類扣除額免稅額達一千三百萬;再加土地交易所得、證券交易所得的免稅,完全喪失稅收的社會公平的原則,一位財經記者批評。
減稅的結果是,政府的賦稅收入佔歲收的比重,急遽下降,造成財政結構上的不穩定。
在民國七十年間,賦稅收入的比重還有六七%,到了民國八十年度以後,賦稅收入佔歲入的比重只有五八%。換言之,「國庫穩定的財源只有支出的一半多一點,財政的情況怎麼會好?」政務委員林振國指出。
更糟糕的是,慷國庫的慨已成政客必要之惡。總統選舉所開的兩稅合一支票,「以八十二年度的稅收計算,最少要損失兩百六十多億,」一位參與賦稅革新小組的研究人員估計。但是,忙著兌現總統競選諾言的財政部首長們,卻怎麼也不敢對外公布稅收損失數字。
去年底,退休金定額免稅又在執政黨立委透過政黨威逼下,做成追溯條款。「一如當年郭婉容財政部長任內,決定開徵證券交易所得稅的翻版,」一位財稅官員回憶,有些執政黨的立委在相關利益上,比在野黨要兇多了。
「政府官員與民意代表基本上是政治商業(Political Business)的經營者,服務民眾只是攫取特殊利益的幌子而已,」專研政府財政多年的蔡吉源指出。
赤字只是財政部的事?
儘管國庫縮緊皮帶,忙著發公債、國庫券度日,財政部一位主管表示,「其他的部會還都在做闊佬。」光看各個部會通過的支出法案,一個比一個大;每一個機關都要蓋辦公廳設,「各單位像在要錢比賽,」他指出,八十七年中央政府的概算,各單位支出彙總就高達一兆八千億,經過主計處實際審查後,竟然可以減到一兆二千億,中間的差異將近五成。
「這主要是因為現行的中央政府的預算,收入由財政部主管,支出由主計處負責,」一位內閣首長表示。換言之,錢不夠了財政部要負責,但是財政部卻不能要各個部會縮減開支。這位財政官員無能為力的指出,去年底財政部長邱正雄在行政院會提議裁減各部會支出,以因應財政難關,就遭到主計處的反對,最後被行政院長連戰否決。「財政赤字好像只是財政部的事,不是大家的事,」這位首長說。
近年來財政赤字的快速成長,更忠實地反映大而無當的政府,支出浮濫與無效。
台灣打凱因斯一巴掌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統計,民國七十九年五.三九%的經濟成長率,公共支出的貢獻高達八七%。到了八十四年,六.○三%的經濟成長率,公共支出的貢獻只有八%,劇降十倍以上。清楚地反映出,這幾年急遽擴張的政府消費支出,對經濟成長反而是負面的貢獻(表二)。
「財政赤字已經出現不利經濟成長的效果,」蔡吉源分析,財政赤字最擔心的排擠效果,也就是沒有效率的政府搶奪民間的資源,已經出現。
「更駭人的是,政府公共支出越多,對國民所得貢獻反而越小,」蔡吉源說,與凱因斯的擴張性理論剛好背道而馳,「重重的打了凱因斯一巴掌。」
公共支出增加對經濟成長提升,只有在政府行政有效率的情形下,才會發生;當政府的運轉機制發生危急,政府的支出是否還能發揮應有的效能,就是一個問題。
以捷運為例,台北捷運的單位成本是新加坡的兩倍以上。蔡吉源在最近發表的政府支出對經濟成長貢獻的論文中指出,財政赤字的發生,往往是公共支出浮濫所致,反映政府支出的乘數效果相對低落。
以政府消費為例,支出乘數只有○.○五,也就是政府花一塊錢,只有五分錢的效用;政府的社會福利支出乘數為○.四九七一,花一塊錢,不到五毛錢的效益。而政府公共投資支出乘數效果,也由早年的一.六八,降到現在的一.一一。
根據主計處統計,立法院在八十四年至八十六年度通過的全民健康保險法案,增加的政府支出金額就高達一千九百多億元。「越龐大的政府支出,越衍生財政赤字,也越減緩經濟成長,」蔡吉源說。
「這次的掃黑、掃白,觸及了多年沈痾,」立法委員翁重鈞說,陳帝國的公共工程綁標、四汴頭、八里污水廠的貪污案,反映出政府的支出,因貪污而無限制地膨脹,政府的預算經由執行而消耗掉,並未產生應有的刺激經濟效果。
政府角色待轉變
如果政府的稅收結構不能改變,要根本解決財政赤字的問題,還在於政府角色與功能的轉換,一位專家指出。
曾經擔任國庫署長、現任公平交易委員會主任委員的趙揚清認為,政府應該有所管、有所不管。應該由原來的兼具經營者與管理者的角色,轉變為單純的管理者。可以交由民間做的,政府就不必自己攬。她指出,像紐西蘭這兩年經濟成長快速,社會福利支出減少就是原因之一,紐西蘭就是將部份的社會福利保險,轉交民間,不但解決財政的問題,還可以增加效率。
如對岸的中國大陸,儘管政府財政赤字,但是卻大量採行BOT(民間興建經營),由外國資金來參與興建公共工程,也是一例。
財政為庶政之母,財政敗壞,全民受害。財政狀況的惡化,長遠來講,對經濟景氣是不好的現象,經過六年多財政赤字的急遽攀升,台灣經濟也正面臨艱辛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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