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
昔日的田園最令人懷念的,就是荒地有餘不盡地穿插在耕地之間。荒地裡任由雜草叢生,灌木薄聚,鳥鼠蛇兔、蛾蝶蜂蠆以為家園、以為食衍之方,牧童以為散羊放牛之地遊戲、追逐之所,村夫村婦以為樵蘇之場、採藥之圃,望則可以遊目,聽則可以逸耳,取則有用,置則有容,綽綽然有無盡的寬曠閒舒感,正是老子說的「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多麼令人懷念的昔日田園啊!
昔日的田園除了夾雜著曠古未墾的荒地,洋溢者大自然未斲的生命豐彩與活躍之外,耕地例年還有冬季的歇耕復始(蔗田歇耕在年初)。每當秋後雨收,田園就任由青草藉著地裡僅餘的水分,像貧家兒般,雖然吃不甚飽,用不充裕,既已分得天地間的一份生命力,便也盡其最大限量地招搖,以顯示其一段風光。於是田園與荒地例年都有一次大還合,一眼望去,整大片原野連綿一色褐綠,彷彿又回到了洪荒的時代,看著不由生命內裡油然鼓動起一派原始感,喚回太古渾沌的生機。
報春
自年底以來,下淡水溪以南凡有樹木臨窗的人家,無不是在報春鳥的報春歌中醒來。……舊曆元旦一早,牠便來在我的臥房窗外憨唱。初二、初三,直至今日初四,每早我都在報春歌聲中醒來。
報春是種小型鳥,身長自十二公分至十四公分,不起眼的褐乳色,微帶一些綠意,細喙白眉。牠初到時,總是躲在籬下截截地嗚。牠到了下淡水溪以南,沐浴世上難得有的明媚陽光,一天天地在生命內裡聚積起春意,直到那一天牠生命中的春意既已聚滿,便慇懃地把春歌向人間遍唱,自天甫明直唱到日落,一直唱到新曆三月底。
Ho Ho Ho Ke Kyo, Ho Ke Kit Kit。有誰曾經在這樣的憨聲春歌中醒來,真的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就不可能想像得出世上還有別的鳥聲。
訪草
我很少訪人,卻常訪草。朋友們都有職業,各忙各的,而草則永遠安祥的在那兒,我自己便像一株草,總在家裡,朋友們來很少找不到。
這個世界若沒有了草,人便無法活下去。一個地方若望不見草,對於我就成了牢獄。此時我活在草種多到讓我有選擇的地方,就像食品多到讓我只選取佳肴珍饈的筵席一般,故我感到十分幸福--雖然對於我自身以外的世界我感到十分不幸。
蕭、艾、蒿是草原三姊妹。艾、蒿庭下就有,蕭則已隨著童少年時光一起消失,……那一年我在近山腳的荒地上發現了一小群落,彷彿見著童少年時光返轉。不久再去,已杳無蹤跡。一個小學生在那裡放羊,問我何所尋?我說尋蕭。小學生笑著說:搬家了。我問:搬那裡去了?小學生說:搬到無人的地方去了。的確,這個時代有人的地方萬物就不好存活。
……我不是食草的動物,但我沒有草便跟食草動物一樣活不下去。我固然喜愛孤獨,但若不是天上有千萬星星,地上有億兆根青草,我一刻也無法孤獨下去。其實我有這麼多的伴,我並不曾孤獨過。我所謂孤獨,只是求脫出世塵的薰染而已。
(作者為田園作家,本文摘錄自作者「訪草」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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