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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不掉文化自救的共識

今年八月,台南市政府工務局的怪手,駛進台灣第一街的窄巷,三小時毀掉三百年的歷史。 為什麼專家學者、文化鬥士愈努力保留古街,當地居民的抗爭就愈激烈? 第一街的失敗, 給其他關心地方發展的團體什麼反省和借鏡?

其他

台南古城延平街,台灣漢人歷史記憶的起點。三百多年前,荷蘭人走過,鄭成功走過,這條街上,有台灣第一個郵便局,第一間廟宇,第一間教會……,人稱「台灣第一街」。

今年八月,為了執行五十年前日據時代制定的都市計劃,台南市政府工務局的怪手,駛進延平街二、三米的窄路,三小時毀掉三百年的歷史。有人鼓掌叫好,有人錯愕嘆息。富含歷史深度的第一街,如今被碾平為一條普通的六米小巷,徒留新拓的「台灣街」石碑,任後人憑弔。

不是沒有努力過。原本預定今年開春就要拆除的第一街,在文化團體、專家學者及各界關心人士的多方奔走、呼籲下,無數次和當地居民對衝、火藥味濃厚的公聽會、陳情抗議、上書行政院長……,苟延殘喘了半年,終究抵不過拆除的宿命。

為什麼文化界人士愈努力要為當地居民保留他們的老街,當地居民就愈反感、愈激烈抗爭?為什麼一個原本美好的古蹟保存的理想,變成一片斷垣殘壁?第一街的失敗,提供了後起的有志之士,什麼樣的反省?

看不見共同的未來

「其實拆和不拆還不都是為了自己利益,」街上的百年蜜餞老店的老闆娘,緊張兮兮地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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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條街,左鄰右舍弄得烏煙瘴氣,鄰居間百代的交情,抵不過現實利益的衡量。贊成拆除的居民,多半是房子不會被拆到的住戶,他們多數有錢有勢有車,老房子早已改建成摩登的透天厝;反對拆除者,多半是老一輩的居民,守著殘破的老房子維生,拆了房子,換來低廉的補償費,叫他們住到哪裡?

學者專家們極力鼓吹的理念:保存街道紋理、保存都市的記憶,對九○%贊成拆除的老街居民而言,是太過拗口的夢想。他們要的很實際:拓寬街道,讓人潮進來,讓街道更新繁榮,讓自己的車有個更方便的停車位。

韓第在「覺醒的年代」一書中,談到公民社會的共同意識時強調:「除非人與人之間存在著清楚的共同目標與互信,使雙方能夠確信個人一時犧牲可創造後來的共同利益,否則人們本能上總會優先追求自身的眼前利益。」

韓第的提醒,正好點出了第一街癥結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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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成與反對的雙方,看不到長遠的共同利益,只有僵持在追求個人利益的原點上,相互角力。

更重要的是,應該出面扮演協調、溝通角色的台南市政府,不但逃避責任,還進一步在所謂「民意」的藉口下,刺激居民與學者專家對立。

政府失職

在火藥味濃厚的公聽會上,居民和學者僵持不下。市政府的工務局長反問學者:你們提出要保留,你提出辦法來啊。學者說,提出辦法怎麼是我的事,應該政府委託學者來規劃才對。工務局長反譏:「原來你們是要賺規劃費啊!」學者抗議,現場居民一片譁然。

參與第一街最力的成大建築系教授王明蘅回憶,文化界人士多次找台南市長施治明溝通,他的態度很明顯:他同意你講得很好,但是他對這事不感興趣。

多次和地方政府溝通無效後,文化界人士轉而將焦點集中在中央政府層級。他們替施治明設想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難,試著替施治明打通關節,讓他沒有藉口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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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方努力下,從內政部都委會、省都委會到文建會都同意支持。甚至中央政府願意爭取撥出經費,讓地方政府規劃文化特定區。連行政院長連戰都發言要留下第一街,只要市政府出一份規劃報告,送審之後馬上就有轉圜的可能。

但是,後來的演變卻成為情緒化的反應。在沒有太多土地利益的第一街,施治明看到有利可圖,先是要求中央撥款十億,他就可以留下第一街,整個安平區規劃則要三十億。「什麼規劃圖、計劃都沒有,怎麼能就開始要錢了呢?」王明蘅覺得施治明的做法,簡直不可思議。

直拖到選舉將屆,中央不敢施壓於地方政府,要求保留的壓力趨緩。「整個事情就垮了,」王明蘅認為,這其中還牽涉到地方自治權限的展現。

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教授貝拉,曾經在接受天下雜誌的專訪中提到,在建立公民社會的過程中,政府雖然不應該直接介入人民的社會參與,但卻能提供環境、間接鼓勵,而不應該對社會團體心存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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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互信基礎

另一方面,赤崁文史工作室的鄭道聰認為,聲援第一街的文化界人士,因為過去沒有共事的經驗,缺乏互信,到後來變成有些團體爭相搶「光環」,腳步、策略都顯得相當凌亂。

為了聲援第一街,被背後的「大老闆」施治明降職的前台南文化基金會執行長沈秀燕,依然銳氣不減。她從第一街的教訓中,深切感到個人的力量,無法和政府大機器抗衡。而且台南古城的歷史古蹟特多,「簡直疲於奔命,救完這個要救那個,」沈秀燕急切地說。

因此,她目前正在整合各文化團體,成立文化生命促進會,希望成為監督台南市政府的壓力團體。

他們不要浪費精神與「自己人」對抗,與居民對抗。他們要把說服的焦點集中在權力的根源——政府。

往事已矣。但是對參與第一街工作的人,結果的失敗,卻帶給他們更多的學習和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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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挫敗,不如說是錯誤,」王明蘅認為,第一街整個過程是一個都市啟蒙的工作。過程本身就有其意義。不過他發現,未來古蹟保護的問題,人民的教育要趕快做,更重要的是從都市計劃著手,因為那才是問題發生的根源。

從第一街的經驗,王明蘅進一步反省到,現在喊得很熱的「市民主義」,其實是很複雜的。「人民不是均值的,人民是很複雜的,有時候市民和市民自己就對抗得一塌糊塗,」王明蘅觀察。

反省與前瞻

「我開始比較了解這個社會,以前我們是關在象牙塔裡做學問的,介入這次事情,開始接觸這社會上很多人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角度,碰到很多不同層級的政治人物,也碰到很多草根性的團體,開始了解社會的多樣性與複雜性,」王明蘅回答得誠懇而鎮定。

台南市中心,造型獨特的鮮黃色牆面,「新生態藝術中心」有著鮮明的意象風格。「太累了,不要再做了,」藝廊的主人杜昭賢談起第一街,顯得慵懶而疲勞。

聲援第一街時,杜昭賢到處利用原有的人際關係,寫信給省長、內政部長,找媒體……,做為一個道地的台南文化人,她的心願其實很單純。就是希望有朋自遠方來的時候,可以帶著朋友去看看屬於台南的風格。

「希望有一天台南人也可以像宜蘭人一樣,抬頭挺胸,驕傲地說:我是台南人,」杜昭賢悠悠地說。

救過玉井芒果樹和第一街,對於破壞發生後才疲於奔命的過程,杜昭賢感到「很沒力」。所以她現在和成大一群教授合作,組成二十一世紀基金會,經常性地和政府負責都市計劃的單位溝通,希望做到事前預防的工作。「不要讓施政單位覺得我們老是要來搞鬼,」杜昭賢強調。

有著強烈草根性格的鄭道聰,一再強調居民自覺的重要性。「我們做文化工作,如果讓這個社區的人不安,我們不可以做,」鄭道聰說,沒有社區民眾的自覺,文化運動與歷史保存,都無法併發旺盛的生命力。

做為台南子弟,鄭道聰有使命感,要扮演起為傳統社區引進新觀念的溝通和協調角色。但是他也擔心:「官是好大一張嘴和好大一個機制,」如果政府不改變,會吞噬所有人的努力。

正是現在,台南市政府又要動手拆除日據時代就有的舊社教館(公會堂),改建成簇新的商業大樓。這一群曾經輸過的學者專家、文化鬥士們,又開始一場螳臂擋車的奮鬥。

只是這一次,他們要比以往更團結,更懂得策略、方法,也更了解「敵人」。

能不能贏,就看這個政府有多少自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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