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四年春天開始,盟軍瘋狂轟炸台灣,企圖癱瘓這個日軍補給島。炮彈如傾盆驟雨般落在全台各城市,當時在台北的四十二歲李連春(後來出任糧食局長達二十四年),妻兒九人全被炸死;在台南才九歲的郭南宏(曾任行政院政務委員)也失去了父親。
半年後,日本投降,台灣光復。當時總統蔣中正在開羅會議中力爭台澎應歸還中華民國的主張,終於實現。
台灣重回中華民國懷抱,給島上很多人帶來新希望,生活改善。各學校的老師於夜間分赴各村,集合同胞教唱國歌,以及《慶祝台灣光復歌》:「台灣今日慶昇平,仰首青天白日青,六百萬民同快樂,壺漿簞食表歡迎。」
但是,日本人也留下了斷垣殘壁的台灣,主要幾個工業基礎電力、電信、煉油都被炸毀,亟待恢復;六百萬人貧富差距大,很多人三餐只能吃番薯簽(地瓜)稀飯。
由於日本人「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的政策,並未給台灣太多的工業建設。散文作家林文月在光復後從上海回到台北讀小學,每天上學要經過總統府(當時的總督府)。台北還有如鄉下,人民光腳或穿著木屐,搖搖擺擺過馬路,大清早還有牛車從一角被炸毀的總統府前曳曳走過。那時最高的建築物是衡陽路的國貨公司──六層;布店裏只有一種顏色的布──黑布,而且還會褪色。
日本殖民時代,限制台灣人民受教育的機會,民國十七年至三十四年間,平均每年只有三十五個台灣人可以唸大學,而且限制只能念少數幾種實用科系,有六一%學醫。中學台籍學生也受限制。李登輝是台北中學校裏僅有的四位台籍學生之一。
由於工商業還不發達,年輕人從學校出來無處可以就業。「能有一個地方去工作,歡喜得不得了,也不計較待遇,有工作做就好了,」現在是新光金控副董的吳家錄說。他從彰化來台北,找到正在賣布的吳火獅,馬上跟在旁邊做起學徒,一做四十年。
在鄉下,已故作家鍾理和當時也觀察到一幕又一幕的赤貧與悲苦。鄉間死了一隻豬,「人們悲嘆的眼色,就是死了至親的父母,也未必如此傷心!」而他自己,清早起床為了應不應該煎一枚鴨蛋給孩子帶飯,立在灶前考慮許久才打蛋到鍋裡。
在宜蘭的已故前法務部長陳定南,出生在貧苦的自耕農家庭,也捱過吃地瓜稀飯「吃到怕了」的苦日子。「祖父母久病纏身,舉債治病,積欠了近千斤的稻穀還無法償還。我們兄弟吃地瓜稀飯還不飽,就搶吃祖父吃剩的白飯。」
在接下來的幾年內,台灣經歷了搶修建設、物價騰漲、大陸失守,軍民渡海、國際友人棄之不顧的風雨飄搖日子。在四十年後,卻從孤臣孽子最後死守的小島,發展為繁榮富庶。
台灣剛光復時,各處發電所、變電所都被炸毀,加上前一年颱風與暴雨的摧殘,電力系統多半已中斷,發電機器埋在爛泥裏,發電量僅有原來的三分之一。而三千個日本技術員工又奉命遣返日本,他們一走就等於掏空電力公司的技術靈魂。日本人在臨走前丟下一句話:「三個月後,台灣將一片黑暗。」
三十四年底,從重慶飛來接管台電公司的年輕機電處長孫運璿(當時三十二歲),心中非常氣憤:「你打敗了,還看不起我們!我們一定要好好做,做給你們看。」缺技術人員,他就向台北工專、台南高工(成大前身)借調二、三百個三年級的學生,由工程師帶領,分發全省各地,日夜搶修,有人甚至睡在變電所襄,五個月後全部修復。這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日後成了台電的技術中堅。
電信局的處境頗類似於電力公司,日本技術人員全部走光,只剩大陸來的三個人懂電訊工程,任務是要將日據時代已有的電信建設(包括市區兩萬六千具電話、與台北高雄之間的長途電纜)恢復通話。五年後──民國四十年,完全修復。
本地的工業家也加入修復行列。大同鐵工所(大同公司的前身)林尚志、林挺生父子參與復建鐵路的行列,替政府修復被炸損的五百七十七輛火車。
同時間,國民政府還都南京,正圖重建山河。當時甘肅油礦局(中國石油公司前身)的金開英力排眾議,堅持在有海港的高雄,而不是有河港的上海,設立全國第一座煉油廠。他認為必須自己有油,才能發展自己的能源,以求自立。「這個決定了台灣今天是亞洲唯一沒有外國石油公司,能夠自己煉油的局面,」參與建廠的前中油公司董事長李達海說。
二十六歲的李達海等三位工程人員由甘肅飛來台灣,結合本地的技術人員與工人,到高雄半屏山的山洞裏抬出幾部中了幾百枚炸彈的破機器,在苓雅寮(現在的高雄苓雅區)修理。由於缺乏物資與工業基礎,他們東拆機器零件,西湊機器另一個零件,並突破美國各大石油公司封鎖壟斷市場的企圖,向英國購買原油,在三十六年煉出了第一桶油。學化工的李達海有好一陣子被人誤以為是學機械的,肇因在此。
與大陸的物價波動一樣,戰後的台灣物價也飛漲,上漲到戰前的一百一十五倍,當時銀行資本也很缺乏,放款利率曾高達年息一八○%,黑市借貸盛行,年息四九三.二%。而同時間,國民黨與共產黨和戰未定,謠言蠭出:台灣被國際託管?台灣獨立?共產黨就要來了?台灣軍民處在一片驚慌中。
千瘡百孔的大陸,共產黨已占領東北,通貨膨脹、連年戰亂,人民對戰爭已極度厭倦。三十八年共軍南渡長江,金融崩潰,「物價一天漲好幾次,食物早上一個價錢,晚上一個價錢,金圓券徹底失敗,」當時正在中央銀行服務的金融學家楊承厚說。
當時的台灣省糧食局長李連春到廣東開會,看到「珠江的水那麼多那麼好,但米不夠吃,米價天天漲,一天漲三次,」李連春覺得大局危險,回台灣後加緊推動稻米生產,以防萬一。
三十七年六月,北平永光電線創辦人孫法民,來台灣視察擴建台灣廠,不料大陸已告急,北平廠落入共軍手中。「我家不能回,工廠不能管理,只有在這裏苦幹。」孫法民帶著他從平津帶來的徒弟們,招請本地技工與工人,創立了太平洋電線電纜公司。
上海大陸機器廠的嚴慶齡在共產黨軍隊兵臨南京的前夕,終於答應妻子吳舜文來台,隨身只帶了他自己設計製造紡錠的藍圖來到台灣,在苗栗創建台元紡織廠。這個紡織廠後來在政府運用美援協助工業發展政策支持下,業務蒸蒸日上,支持了一心只想以「發動機報國」的嚴慶齡,在四○年代開辦裕隆汽車。
在台灣的工商人士也忙於打拚。民國三十八年,大同公司林尚志、林挺生父子決定生產與大眾生活相關的產品,製造我國第一台電扇,價格黃金一兩,並且打出「民族工業」的旗號,呼籲顧客愛用國貨。隨著扇葉轉動,我國開始擁有家電產業,大同那時的電扇廣告,是張黑白照片,一名美女與電扇排排坐,對照當時一般只用「畫」的人像,算是很前進的廣告……更多精采內容請見《一同走過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