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為常跑農場,認識真實的生產面向,我可能也跟大伙一樣,絕對不會想到台灣的自產作物不足餬口。進口食品堆砌出的假象,讓大家誤以為台灣不可能有糧食產量不夠的一天,卻渾然不知,那一天其實就是現在。
第一次聽說台灣米不夠台灣人吃的時候,我的心情是震撼的。明明台灣就是個稻米盛產的國家,明清以降,直到民國時代,優質的台灣米,是台灣農作出口的主要項目之一。我的夫家在日據時代是做稻米貿易的,祖厝附近曾經是一望無際的稻田、水圳,還有碾米用的水車。少見的舊式手搖話機,和開放給民間的首二番門號,記錄著當時糧食交易的忙碌盛況。那個時期,台灣稻作是日本糧食的後盾,台灣熟、東亞足。而今,桑田卻成了荒原。
知道這個事實之後,我逢人便大力推銷台灣米。自己和家人也一定吃台灣米,而且是直接向農友購買的有機米。在此同時,我也開始注意到,賣場貨架上的包裝米,的的確確滿是進口貨。它們有的是大大方方地炫耀著,如日本越光米、印度香米;有的是暗渡陳倉地摻雜著,如五○%台灣和五○%加州的混合米。稻米是我們的主食,如果連主要糧食都要靠外國輸入,其他食物的情況也就不難想像。
飲食中不可或缺的油也是。橄欖油、葵花油、椰子油、棕櫚油、亞麻仁油,這些單看名稱就很有異國風的油,當然是進口的。然而,大家再熟悉不過的大豆(沙拉)油、芝麻油、苦茶油,甚至花生油,其實也早已被進口貨侵門踏戶,只是沒多少人注意罷了。
幾年前,我開始有意識地學習在地飲食生活。想要在自己能力可及的範圍內,盡量食用台灣自產的食物。一位住在苗栗後龍海濱的老農陳秋林跟我說,「我呷到七十歲從來不曾買過什麼沙拉油,來路不明的東西怎麼可以黑白呷。」我跟著陳秋林見習了兩年,看著他自己種、自己曬、自己榨花生油。花生油是他每天清早的第一杯飲料。身體硬朗結實的他說,那是五臟六腑的生命機油。
第三年的三月份,我跟有機農夫吳雲浪約定好,請他在有機草莓田休耕的時期,幫我種植大約一分多地的有機花生。因為採用有機方式種植,花生和雜草共生,產能自然會降低些。我們雙方都抱著既期待又好奇的心情,期待著收成。
七月,吳雲浪來電,說花生已成熟,就要下田採收。八月,他又來電,說花生已經在稻埕上日曬了一週,可以載去榨油行了。我認識的榨油行在台中沙鹿,七、八月是油行的旺季。因為附近老農都還保留著自種自榨花生油、芝麻油的習慣,有些熟客雖然自己沒有作物,卻也年年提著空油桶按時出現,直接向油行購買現榨好的油。
我載去的四百多斤有機花生,經過烘焙、石磨碾碎、攪碎、壓成花生餅盤。一盤盤整齊堆疊在機械動力的壓榨機上,靠著齒輪施加的壓力,榨出了一百多斤純粹新鮮、香味四溢的花生油。
像這樣的小型榨油行,在民間幾近失傳,只有附近鎮上居民或是老農光顧。主流消費者已經習慣購買現成的瓶裝油,貨架上有什麼就買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事。很少人曾經思考我們的食物內容,為什麼都是由廠商決定,而小我僅能在有限選擇內,伸張自己的食物自主權。
油行的收費相當低廉,榨出一斤花生油只不過收取十來元台幣的工資費,還得為顧客張羅午餐和點心。好在榨油剩下的豆粕,全數都歸油行所有。如果顧客想要保留,得花錢買回。營養價值頗高的豆粕是田間堆肥的上好材料,還可以當作養豬、養雞的
飼料。對油行來講,也算是一筆補貼。
花了一點點小錢,我把榨油剩下的有機花生粕買下來,回送給幫我種有機花生的吳雲浪。所謂「永續」,就是在地作物的生生循環。讓豆粕回到滋養它長大的土壤裡,也算是功德圓滿。一百來斤的花生油,除了自己留用之外,更多的是分給朋友共享。希望大家聞著、吃著、感受著,有一天,也許會和我一樣,出發去尋求小我的食物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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