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陰雨綿綿,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天祥台地,觀光客奮力爬上數十階梯,來到天祥紀念公園。只見一座太管處新砌的洗石子色文天祥像,瘦弱、面露驚惶。原本佇立多年,肅穆的文天祥像早已不見,日本神社遺跡消失得更徹底,只剩最高處的一方正氣歌碑文,眺望天祥台地上佔地最大的天祥晶華酒店。
從南宋至今,流傳七百多年的正氣,而今焉在?
文天祥的驚惶,其來有自。
今年年初,天祥晶華酒店與太管處簽約,總投資額二.二五億,開發許可年期二十五年,取得天祥晶華前方約一.七四公頃土地的BOT權利,太管處將協助取得BOT土地範圍外,位於台八線一六八公里的溫泉水權。
成立三年的蠻野心足生態協會,是台灣唯一一個以法律切入環境保育議題的非營利組織。祕書長林子凌聽聞此事,一邊處理澎湖吉貝嶼海上樂園違法經營的案件,一邊開始蒐集天祥BOT案的契約與文件。林子凌明查暗訪數月,終於在四月十七日取得契約書,她連夜比對法令與契約書,發現不少違法事證,洋洋灑灑寫成十二點「天祥遊憩區BOT案暨國家公園促參建設問題整理」。
令人瞠目的違法行為
透過網際網路,關心全民資產與生態保護的非營利組織與立法委員,都收到這份有憑有據的質疑。
根據契約書,天祥晶華的固定權利金為零元,每年繳國庫的營運權利金只有年營業的二%。「我審過那麼多BOT案,沒看過固定權利金是零元的!營運權利金也沒有這麼低的,根本是無本生意!」元貞法律事務所律師詹順貴瞠目結舌。
除了低價,太管處宣稱不需做環境影響評估,還協助業者取得溫泉。林子凌指出,台八線一六八公里的溫泉是依法不得開發的特定景觀區,而且不包含在BOT的土地範圍內,太管處竟然在契約書中承諾協助業者取得溫泉。「太管處是主管機關,卻帶頭違反《溫泉法》,將溫泉私有化,」她說。
林子凌的努力,終於被看見。
民進黨立法委員林淑芬、田秋堇與趙永清等人要求內政部長李逸洋徹查。四月底,李逸洋指示,簽約時必須排除台八線一六八公里的溫泉;還要環保署審定是否應該環評。
輿論愈滾愈大,五月五日,太魯閣族自治推動委員會主委李季順召開記者會,痛批BOT案壓根未徵詢族人意見,違反《原住民基本法》。「前處長至少會定期召開原住民諮詢會議,現任處長黃文卿上任後只開一次會,就取消諮詢會議,不尊重原來住在這裡的族人,」李季順說。
輿論與壓力一波波湧進太管處處長辦公室。來到太管處處長辦公室,黃文卿不願對天祥BOT案發言,先說是有心人針對私人恩怨報復,話鋒一轉卻說,「你知道嗎?前幾年上面說要推動BOT,國家公園也有績效壓力,我不做是會被記點的,」說著說著欲言又止,起身送客。
林子凌指出,根據營建署內部公文,民國九十一年黃文卿上任太管處之後,便積極推動天祥BOT,她甚至在上級營建署同意之前,便上網公開BOT資訊,而當時的營建署署長柯鄉黨一再以國家公園不適宜BOT開發為由回覆太管處,甚至要求太管處將網站上的BOT資訊拿掉。
「署長都不要妳做BOT了,妳績效壓力哪裡來?如果妳有績效壓力,為什麼其他六座國家公園不急著推動BOT?」長期擔任太魯閣國家公園義工的林子凌質疑。
來到天祥晶華,總經理羅炳輝一臉鐵青。他搖著頭說,他不懂,去年太管處還急著要合作簽約,而今卻落得中止命運。
當太管處還宣稱一切合法,中央政府各部會卻不斷對太管處的適法性加以糾正或澄清。
內政部長李逸洋也在部內決議:國家公園不適合做BOT,未來國家公園將不會再有BOT。
成功攔阻生態浩劫
五月底,天祥晶華與太管處解約,終於為天祥BOT案畫下句點。這一役,林子凌代表的非營利組織與立委陣線,讓國家公園免於不當開發的生態浩劫。而三年來,蠻野心足生態協會仿效外國的「地球正義」(Earth Justice)組織,從法律面監督政府,「為台灣的環境保育運動,立下新的典範,」律師詹順貴觀察。
多年前,林子凌傾家蕩產救治罹癌的女兒,最後看著女兒在懷中過世,她決心化小愛為大愛,獻身生態保育。「德國哲學家康德曾說,世上有三種事物最美:天上的星星、地上的小花,以及人的良知,」這是林子凌的座右銘。
良知,使正氣歌流芳;但願文天祥有靈,不再面目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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