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對年輕的夫婦。兩人都屬於「上流社會」。因為有了孩子,就請有證照的護士負起養育的責任。年輕的母親滿心希望孩子在理想的環境中成長。
嬰兒被安置在大宅院安靜的房間裡,有固定的餵奶時間。有一天,朋友來訪,表示想看嬰兒,母親高興地帶朋友到嬰兒室。在門前,她先敲了敲門,裡面傳出嚴厲的聲音:「那位?」
「是我,帶了朋友來,她說想看看寶寶。」年輕的母親答道。
「不行,我現在正在餵奶!」護士嚴厲地說道。
「可不可稍等一下?」年輕的母親只好轉身,戰戰兢兢地詢問朋友。
後來,這個孩子順利地長大。一家人駕著林肯牌美國大汽車,載著孩子到海邊的別墅。有一天,車子突然無法發動,年輕的夫人因為有急事,所以,另外叫了計程車外出。可是,正要搭車時,孩子哭了起來,因為他不肯搭這輛小車。
聽到這裡,我不負責任地笑了出來。我不是以道德的眼光看這件事,是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我覺得只坐過林肯車的人,卻必須改搭其他的車是不幸的,這像是一種動物實驗似的,很有趣。
話還沒說完。
孩子終於上小學了。可是,絕不跟朋友牽手。問他為什麼,他說很髒。營養午餐也吃不來,因為盤子是塑膠做的,盛在上面的飯菜看起來很難吃。
話到此打住。日後那孩子變成怎樣,不可得知。孩子突然造反成了嬉皮也說不定,就算有這種可能,也無須他人關心。不過,如果把原因和結果連起來想,這個屬於上流階級的母親,認真地花了人手、金錢和心思,卻把這孩子教養成一個神經質的人了。
當習慣搭乘大型的自用汽車,只吃乾淨的食物之後,孩子變得只有家裡的東西才放心,根本沒辦法上學了。在拒絕上學的孩子中,有一種就是母親不斷地說「會受罰唷」所致。
在安靜的房間裡,習慣了循規蹈矩的作息後,就無法在吵雜的房間入睡,所以罹患失眠。
人都希望生活盡量規律,事實上,別說規律了,生活和人生根本就是一連串充滿了難以預測的意外。遵守規則並沒必要做到與外界隔離。
我不是鼓勵人要變得遲鈍,人(喜歡)好是到那裡都能睡,不怕溽暑嚴寒,什麼都能吃,面對任何人或任何風土、環境,都不會失去自我,才是最理想的狀態。我甚至認為,偶爾要故意提供孩子不喜的刺激才好。
我並不同情那個年輕的母親,因為,她漠視了他人的存在。世上雖必有善意,但也有不幸的人,不幸的人別說林肯車了,就算疲倦到想搭計程車,都沒有經濟能力。做母親的如果常對別人表現人性的關心,孩子就不會表現出不像人的了反應。
當父母決定孩子的人生時
前些日子,我初次聽外子三浦朱門詳細地談他的家世。
「我家的血統是蠢才,」外子如此說明:「我大伯母嫁到K家。K家不知道怎麼的,對三浦家很關照,替外甥出學費,而且,後來還以親戚的身分協助做了好多事。不過,三浦家沒出過秀逸份子,K家倒出了不少人才。比如說,某某先生是醫生,醫生的兄長某某先生是東京大學畢業生,他的兩個兒子也是東大生!」
「啊啦,那肯定大伯母也很優秀嘍?」
「問題是她沒生孩子,幸虧沒生,要不然,K家的血統就好不到那裡去了。」
「這麼說來,繼承K家的是……」
「K家收了養子。所以,個個都很爭氣。可是,三浦家就是不行。」
「這麼說來,咱們兩人的家都不是好血統了。」
「所以,不要期待過高比較好。」
當對孩子有什麼期待時,雙親最好先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樣子。如果相信孟德爾的遺傳法則,就會知道自己和老婆之間,有可能生出什麼程度的孩子了。
注意觀察自己的雙親。心想,啊,駑鈍的我,竟是這個醜女生和無能的男生之間,生下來的孩子。但這不是絕望,反而是一種樂趣。
接下來,儘量回想老婆的雙親。頑固的老先生和善良卻糊塗的老太太之間,生下我那個無知的老婆。這種一脈相傳的混雜血統,生出平凡的孩子,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孩子還算差強人意,那是僥倖,非得感謝不可。
我常遇見被雙親無止盡的欲望犧牲後,變得畏縮不前的孩子。
我朋友的兒子為了進著名的幼稚園,未滿三歲就學習算數、認字。聽說進了著名的幼稚園後,日後要進某家有名私立大學的附屬小學,勝算就高了。
我想,這是為了逃避公立的入學測驗。我覺得這麼做很明智。因為單是利用入學測驗的準備時間,就能學到真正的教養。那孩子經過激烈的私校測驗後,如願地進入私大附屬小學。原本以為可以鬆口氣了。
但是,當那孩子小學五年級時,那位母親說,他開始去上補習班了。
「是為了培養實力吧,」我很感佩地說道。
「不,在直接升學的學校裡,會有些成績不好的孩子混在裡面。所以,可能的話,我想讓他考A中學……。」
令人吃驚的是,那孩子雖然讀的是直接升學的學校,但屈指一算,為了雙親永不厭倦的上進心,他自幼稚園、小學、中學到大學,一共考了五次,現在仍在重考中。
他是一個成熟而心地美善的美少年。但是,不曾為自己的興趣鑽研學習。對他而言,從懂事以來,單是為了滿足雙親的要求就夠忙的了。其間雖也曾失敗過,但大部份都符合雙親的期待,沉默地一路走來。但是,結果是對未來毫無計劃。遵照雙親所言而行是家庭幸福的根源,而且,對他來說,最好的人生也由父母決定就好了。
這一對父母若肯好好地反省自己,那麼,應會知道自己不過是一脈相傳平凡的庶民而已。
無法輕易地信任時
我無意在此談論教育對人格的形成,具有多大效果。社會上應有許多關於這個主題的卓著理論,我也無意倡導反駁意見。但在我外行的直覺裡,教育與人格形成的理論可能無法博得大多數人贊同,因而留下了幾個疑點。
我無法打從心底相信教育。甚至認為唯有天生(包括人心的善惡)的素質,才能創造人。
父母不好,子女變壞的例子很多,但是,父母不好,子女卻爭氣壞竹出好筍的例子,也不少…更多內文請見《為誰而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