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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為什麼暴動?

新疆自治區發生49年來最大規模暴動事件,死傷人數逾千人,新疆地區風聲鶴唳,為什麼愛好跳舞的新疆人,成為中國官方口中的暴力份子?什麼事情讓新疆人激烈挺身反抗?天下雜誌新書《312號公路》帶你從回族漢化的血淚歷史中找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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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北京嘗試第三度的漢化政策(前面兩度的政策仍然保留),就是砸錢到中國西部,試圖以經濟發展收買回族的人心。同時,利用日益整合的教育體系,日益改善的交通系統就甭提了,提早從維吾爾族的孩童時期就推動漢化。

儘管有以上種種情形,新疆的維吾爾族及其他原住民,仍然固守他們的民族意識,漢人也與維吾爾族存有隔閡。過去興建長城是要隔離漢人與「蠻夷」,如今這些遙遠西部邊城的長城都要垮了,然而人們心裡面的長城,不同民族間的隔閡,卻更難推倒,對回族與漢人來說,都一樣。
   
我面前這小子叫木拉提(Murat),二十來歲,一副中亞人的長相(鼻梁高聳的鼻子、高高的觀骨),讓他立刻和那些走在吐魯番街上的中國人區別出來。

我們直接激烈而坦白地談論維吾爾人與漢人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族人的未來。

「這裡的情況變得愈來愈糟。」他終於承認,冒著經過算計但相當安全的風險,賭我再怎麼也不會把他出賣給任何路過的警察。

「什麼變得愈來愈糟?」我問道,以為他講的可能是漢人對維吾爾人直接的壓榨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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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來愈多的維吾爾人選擇把孩子送到漢人中文學校就讀。他們不需要這麼做,但他們還是這樣做了。因為他們知道那就是前途所在。在維吾爾族學校一樣,孩童從一年級就開始學中文。以往一向從三年級才開始學。再過二、三十年或五十年,大概沒有人會說、會看、或是會寫維吾爾語了。就像蘇格蘭語一樣。我們的語言將要失傳了。即便現在,已經有許多小孩會說但不會寫。」

維吾爾族普遍都認為西方人非常同情他們的處境。西藏人也如是認為,而且他們通常說得沒錯。部分原因是西方人多半同情弱勢,加上普遍都反對共產黨欺壓任何種族,不論是中國漢人或是維吾爾族抑或藏人。

吐魯番窪地是個面積將近兩萬平方英里的沙漠盆地,有十七萬的居住人口,其中四分之三是維吾爾人,其餘則是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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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少數民族喜歡跳舞,或者說,在中國漢人心目中,他們的確喜歡舞蹈。中國人對回族幾乎既定的刻板印象,就像西方人對他們曾經(或許現在依舊如此認為)既有的觀感。當你觀賞中國有關少數民族的電視節目時,他們永遠都在跳舞、跳舞、跳舞;再就是手捧著葡萄跳舞。接下來就談論中國是一個多麼快樂幸福的大家族。

小販到處騷擾著遊客。我停下來觀看一些美麗的披肩圍巾時,立刻被其他的小販團團圍住,報給我更低的價錢。然後,我才明白這些小販全都是漢人,頓時心中忿忿不平,且心向維吾爾族,於是我賭氣什麼都不買了。如果在新疆被敲竹槓,至少也得被維吾爾人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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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向東行駛的路上,木拉提跟我訴說中國人當初如何來到突厥斯坦(Turkestan)的故事,這是他父親告訴他的。他把一切都歸咎於一隻馬身上。西元前一三八年,這個區域尚未遭到中國軍隊第一次征服之前,中國皇帝(譯注:即漢武帝)派遣一位名叫張騫的特使,穿越可怕的匈奴營區,到達另一族區,月支。中國想要聯合月支對抗匈奴。途中,張騫被匈奴俘虜,被扣留了十年。最後他終於抵達費爾干納盆地(Fergana Valley,位於現在的烏茲別克境內)。他發現這裡的人擁有一種世界上跑得最快、最強壯的馬。在這種馬在維吾爾語被稱為「汗血馬」,是因為在牠急速奔跑時,紅色的毛揮汗如血。

為了取得汗血馬,皇帝竟派兵發動漢人對土耳其斯坦的第一次征伐。中國人說到此役,即將之視為絲路之始,也是土耳其斯坦納入中國疆域之始,即便,就我們所看見的,在一七五○年代以前,中國對現在的新疆的掌控威脅,充其量只是零星偶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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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這些沒?」木拉提逆著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強風,對著我怒吼。他指著路邊火焰山的斜影下許多上下擺動的採油幫浦機。「這些油井深達二英里,每天汲取十噸的油上來。所有這些油都到哪裡去了?我告訴你,送到東部給漢人用了。 我們可以用到多少我們自己的油?一滴也沒有。這些石油公司雇用了多少維吾爾人?一個也沒有。他們利用的可是『我們的土地』,但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說:「中國是一個殖民強權,佔領了我們,然後只會一味地榨取我們的資源。」

雖然毋庸置疑地,維吾爾人私下互相一直都是這樣講的,但還沒有人敢公開這麼說。對向來都對西方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不假辭色的北京政府而言,若聽到一個中國公民指控中國本身也犯了同樣的罪,那可是犯了大忌。但是木拉提和維吾爾小老弟及一位好問的西方人一起飆車,只有風聽得見,他也就毫無忌憚地說出這些禁忌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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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在沙漠上空升起,又白又圓又大,非常美麗。我們躺在那裡,仰望著月亮的當兒,我問了木拉提一些關於維吾爾族以及他們對中國漢人的抗爭(即便現在只剩下心理上的抗爭)的敏感問題。

「這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悲劇,」他說,「並沒有任何法律強迫我們這樣做。我們是自願參與我們自己的毀滅。」

「但你們別無選擇啊,不是嗎?」

「我們別無選擇。抗拒同化的唯一方式就是不上中文學校。但你要是不上中文學校,你就無法成功,你找不到好工作。看看我,我無法閱讀中文,中文說得也不溜。我看報紙,大概只懂得六○%。我要是能讀能寫,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世界不斷的發展進步,我們一定得參與其中,」他說。

「這無異是慢慢死去,」他最後說,「說來悲哀,但我們又能做什麼?我處理的方式就是強迫我弟弟繼續上學,獲得我所沒有受到的教育,去上一所好大學,但要用來幫助維吾爾人民,不是中國人。我們不能退卻,我們必須與世界接軌,與漢人修好,雖然這難免會導致我們的文化被稀釋。但我們可以儘量朝我們的利益來利用它。」

「你對那些實際拿起武器對抗中國政府的疆獨分子,有何看法?」近年來,這類事件發生的次數已經減少,但偶而還是會爆發零星的火拼衝突。

「嗯,我還沒那麼大的膽子去參加他們。我上有父母,下面還有個弟弟要扶養。不過,我認為他們很勇敢,他們勇氣可嘉。」

「勇敢,但無望,對吧?」

黃昏薄暮中他又停頓了下來。氣溫依然溫和宜人,但我已經可以透過我躺的薄毯,感受到沙子的沁涼,而幾個小時前,它還是碳烤般的炙燙。

「沒錯,勇敢但無望,」他終於開口說,「我們必須認清這個事實。新疆獨立已經無望,我前面就一直這麼說的。讓我們向前看,認清現實,然後從中爭取最大利益。」

「那你認為美國怎麼樣?」我繼續問他。

「我們是回教徒,當然不想看到回教徒被殺害。但我們同樣也反對像塔利班那樣的伊斯蘭激進分子。如果伊斯蘭像那樣統治,那麼每個人都將貧窮而落後。而且當初哈珊若是個好的統治者,美國也不會發動武力攻擊了。事實上,我們沒有必要痛恨美國。我們更痛恨的是另一種人。」

風又悄悄鑽進我們的小山谷,但是那種輕柔愉悅的風;不久,我就聽到木拉提沉重的呼吸聲,他已經在離我幾英尺的毛毯上呼呼大睡了。我又在那兒躺了一陣子,覺得比我這次旅程上任何時候都來的快樂幸福。也許在七世紀時,中國和尚玄奘也曾在此入眠,把他從印度帶回來的佛教經典,捲好藏入他的鞍囊裡。或許,斯坦因從敦煌的藏經洞掠奪同樣的佛教經典後,也曾在此睡覺。或許,太多關於這條瘋狂絲路的冒險故事了。於是想著想著,在維吾爾的月光下,我也在沙漠中移動的沙子上睡著了。

我們打道回吐魯番,途中在一家小店買了些印度烙餅和酸乳酪當早餐。就在離市區不遠的地方有個葡萄市場,我們又在此逗留了一下。只見來自四面八方的葡萄農把他們的農產品帶到此。成堆成堆的葡萄,有綠的、也有紅的,層層堆疊在地上,買家則四處走動,品嘗,鑑定,和葡萄農議價。買家好像盡是漢人,而葡萄農則全都是維吾爾族。

吐魯番至烏魯木齊的這一段三一二國道可說是我這整趟三一二國道旅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路段。這個路段是兩條筆直的黑色柏油路沿伸穿過沙漠,兩條來回方向的兩線道柏油路中間則是隔著十碼寬的灌木叢地帶。汽車前座坐著一位打扮光鮮豔麗的維吾爾婦人,她也是順道搭木拉提朋友的便車到烏魯木齊。她的女兒兩天前先行到達那兒了。經過三天和其他三千名學生一起的新生訓練之後,她將前往華東上海附近的高中就學。她母親要在她離去之前再見她一面。

「每個人都想去東部,」這位母親說,「就連成績不夠好,沒被選上免費就學的學生,都願意付錢去東部的高中就讀。」

儘管對學校的就讀計劃興致勃勃,但她對漢人幾乎掌控吐魯番的每一項行業則抱怨連連。不過,她對未來前途倒是非常務實,而且和木拉提採取同一陣線。「分離沒有前途。這是唯一的途徑。」

「你要是見到我女兒,你根本看不出她和十四歲的漢人女孩有什麼不同。但是我告訴過她,她不可以嫁給漢族男孩,而且一定得嫁給回教徒。她現在去接受更好的教育,將來必須回來幫助她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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