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年九月一日
昨天晚上我想我大概嚼了太多的Khats葉子,神祕的汁液釋放出的物質讓我整整High了一晚,難以入眠,到了清晨四點,我還躺在房間的地墊上雙眼睜得大大的望著天花板,無法入睡,天才剛亮,在一連串爆炸聲後,忽然感覺到窗戶一陣劇烈的搖晃,不像是強風吹過的感覺,倒像是九二一大地震時窗戶被震得天搖地動的感覺,那種詭異的感覺還會穿過窗戶,最後連皮膚也可以感覺到晃動,炸彈的威力竟可以傳遞數公里之遠,被這麼一震,我的瞌睡蟲也被震跑了,也把之前大家謠傳得停火協議給震碎了。
在當下我可以真的感覺得到戰爭就圍繞在我的身邊,那不再只是一個概念,而是自己和這場內戰已經綁在一塊,透過聽覺和觸覺,我可以摸到戰爭這個醜陋的巨獸,因為如此逼近與真實,恐懼與害怕的感覺,隨著每一次的砲彈聲,神經也如橡皮筋一樣愈扭愈緊。
早上八點,當醫院還一整片靜悄悄時,我開始和急診的夜班醫生一起開始查房,亞塔醫院在MSF來之前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醫療衛生所,主體建築很小,為了因應住院病床的需要,在空地上MSF搭起了兩座巨大的充氣帳篷,一邊是男病房,一邊是女病房。
你可別小看這個帳篷,它可不是一般我們露營或辦活動用鐵架撐起的帳篷,整個帳篷高達三公尺,篷內面積約有三十坪,可以容納二十張病床,帳篷內有電源,甚至有自來水系統,特殊的設計使得帳篷內通風良好,一點都不悶熱,可說是麻雀不小,五臟又齊全。
這個設備讓MSF到世界各個緊急醫療的地區,只要兩天的時間,就可以把一個行動醫院建立起來,甚至要把帳篷裡改裝成手術室都不是問題。
在巡房時,我順便安排了今日需要手術的病人,等待十點時上工,在女病房裡有三個姊妹特別讓我印象深刻,她們三位是前天劇烈轟炸時所受傷的,父母親在那場轟炸時雙雙身亡,幸運的三姊妹,被鄰居從瓦礫堆裡挖了出來,及時送來醫院,而不幸的是,在那場轟炸之後,她們也成了孤兒。
克莉絲汀娜醫師為她們動手術,老大約十五歲運氣最好,左手掌被炸彈的碎片擊中,碎片卡在手裡,但手掌並沒有骨折,只做了清創手術,等待傷口癒合就可以了,而十二歲的老二是受傷最嚴重的一個,碎片直接穿進了她的肚子裡,右腳也受波及,脛骨裡卡了一顆子彈碎片,骨頭也因此碎裂。
據說前天當她來到急診時,由於失血過多,臉色蒼白,意識已經進入昏迷,大家用最快的速度推她到手術台上,肚子在下刀前已經鼓得像一座小山丘一樣,一刀劃下,裡頭是滿滿的血塊混著腸液的味道衝了出來,她的血壓也馬上掉到三、四十,中間一度危急,大家以為會失去這個小女孩,所幸,克莉絲汀娜醫師找到了往腸繫膜動脈的出血點,結紮之後總算是穩住了血壓,看她躺在床上,依然的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大小不合的氧氣面罩邊流下,她用盡了身上所有的肌肉,費力地吸進每一口空氣,驚嚇過度空洞的雙眼看著我,彷彿在像我宣示,「我要活下來!」生命真的很奇妙,有時讓我們感到脆弱無比,一眨眼就消失了,有時又不得不讓人讚嘆它的任性,活下來,也不過坐在那一呼一吸之間。
而最小的妹妹只有四歲,安安靜靜地縮在床的角落,這張大人的病床對她來講似乎太空曠了,空曠到讓她完全沒有安全感,身邊沒有父母可以依靠,剩下的兩個姊姊也躺在不同的病床上,唯一可以陪她的就只有手裡的玩具了,她緊緊地抓著玩具,把自己的頭埋在玩具的下面。
護士說她來急診的當天也是一樣的靜靜地縮在角落,因為太過安靜,一開始急診的人並沒有注意到她有受傷,想說一般小孩若受傷一定會哇哇大哭,直到處理完大姊和二姊之後,才發現她的衣服也滲著暗紅的鮮血,拉開衣服一看,她的肚子也被流彈打中,但她的鎮定和傷勢是完全不符合的,手術之後,她是三姊妹中恢復最快的,活動力良好。
戰爭的威力,摧毀有形的一切,家沒有了,親人分離了,身體受傷了,我發現身為一個外科醫生,縫補這些有形的傷口根本於事無補,傷口會癒合,受損的器官會再度運作,但被無情戰爭撕裂的心,我卻感到無能為力,即便治療了她們的外傷,病人眼神的空洞,仍說明了她們心中錐心的痛,那不是任何藥物可以緩解的,我有把握這三姊妹能平安的出院,但我實在沒有勇氣想像當她們三人回到那已不再像家的家時,未來要怎麼過下去。
想到這裡,我開始覺得好沉重,好像肩頭上扛了數百斤的大石塊,重得讓我雙腳直發抖,我感到好像快要陷入土裡頭,趕緊把這個念頭丟了下,拉起了簾子,就往帳篷外頭衝去。
人生好苦,沒有人有能力去背負著別人的痛苦,身為醫生的我,一度自傲地以為我可以,我有著寬闊的心胸,但此刻我才了解這真是一個夜郎自大的想法,我連這三姊妹的苦痛一刻都承受不住,我該怎麼辦呢?我要如何面對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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