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登於cheers雜誌 2009年6月 ,105期
李焜耀加上蕭青陽,這是什麼樣的組合?
兩個人都在各自領域中不斷寫下「第一」:李焜耀是第一個決定自主研發手機、第一個投資製造TFT-LCD面板、第一個到大陸蘇州設廠、第一個放棄原有品牌而自創新品牌BenQ的企業家;蕭青陽則是第一位3度入圍葛萊美獎的華人,這些紀錄至今都無人能夠打破。
在《Cheers》雜誌的安排下,兩人首次對談,又為彼此創造出新的「第一」:李焜耀說,他第一次跟這麼年輕的對象對談;蕭青陽也是首度跟科技界CEO同台。
與其說是一場「成功人士」的對話,倒不如說是兩個性情中人惺惺相惜的人生智慧分享。2個小時的激盪中高潮迭起,全場掌聲、笑聲不斷。
兩位有個最大的共通點,就是「平凡出身、不凡際遇」。可否談談:一個人的人生起點到底對未來成就有多大影響?
李焜耀(以下簡稱李):說到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有時跟自己的小孩講,他都聽不下去(笑)。
那個年代,我們都是家裡經濟、勞動很重要的一份子。所以我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就要在附近的碾米廠幫忙。那是很髒的環境,要流很多汗,對我最大的幫助是,讓我很小就知道:一定要努力、辛苦工作,任何成果都不是天上掉下來,培養出我的毅力跟韌性。
有一年大學暑假,我因為不想回家工作,故意在圖書館待了1個月,看到後來,還是覺得對不起父母,乖乖的回去(笑)。
蕭青陽(以下簡稱蕭):我很感謝父母讓我出生在「農業時代」,他們從山上到新店開麵包店後,我要幫忙裝麵包、賣麵包,半夜還要繼續洗機具,洗到滿腳都被蚊子叮。但也因為有那麼多裝麵包的紙袋,讓我在一旁邊賣麵包邊拼命畫。
我想,人在很小的時候,基因已經確定了,我就是愛畫畫的人。所以國小、國中我一直很害怕,為什麼上美術課時,老師說把數學課本拿出來?後來終於知道高中有美術學校,想辦法要去讀,考試前,私底下第一次帶著香去廟裡拜拜,希望神仙讓我讀到復興美工。
我很確定自己要畫畫,但社會卻不允許我們有機會。在我的產業中,我仍然繼續每天困惑、苦惱,像這3年,我一直期待做張懸的案子,她也跟我合作了,但昨天我下定決心推掉,因為唱片公司希望封面是寫真概念。不過,就是因為極大的壓力,讓我願意想辦法做到極大的可能,讓我之後有機會到美國,甚至把我不斷出現的逆境跟大家分享。
為什麼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能確立自己的志向?
李:我大學畢業後,當完兵回來,看到很多同學出國。我覺得書已經念得夠多了,在學校,老師也不怎麼樣,我覺得這樣再念下去不是辦法,就決定先到職場,以後覺得需要,再去念書。
找工作的時候,發現有人徵求microprocessor(微處理器)工程師,這東西是新出來的,在學校沒念過,趕快回學校借書來K,覺得挺好玩的,就打定主意要做這個工作。
很幸運地,我找到宏泰電子公司,現在已經倒掉了(大笑)。公司的副總經理是施振榮董事長,我去了才發現它財務很不利,但施先生有意願經營這個行業,勉為其難地用了我跟其他一、兩個人,做這方面工作。3個月之後,公司把這個部門關掉。剛好大同也有一個這樣的offer出來,我就到大同去。
剛去大同,施先生就離開宏泰,自己成立宏碁。剛開始,他跟我說:「公司養不起這麼多人,你不要過來。」我在大同工作3個月後,他說:「你過來好了。」當時我父母都反對,說大同這種公司你不待,什麼要去小公司?
我也不管,反正我也不大聽話(笑),還是照自己的選擇做。過去以後薪水很低,1個月4千多塊台幣。但當時沒想這麼多,對新事物跟新工作的探索,這種強烈的欲望,是促使我選擇工作的重要原因。因為這樣,我對這份工作有非常高的熱情。
蕭:這讓我想到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因為畢業製作做得很用力,我後來是全校第一名畢業,被做卡片的知音公司老闆選去他的公司。
每個月,我們要選出一張自己最好的作品大量生產。有一次我陷入苦境,就用手指沾墨汁印了很多指紋在卡片上,畫了很多腳。評選時他們覺得好恐怖,好像很多蟑螂,我才開始覺得,我好像不是這塊料。
我第二份工作是到《明星》雜誌應徵設計主任,他要5年以上經驗,我假裝很成熟去面試,沒想到也過了。有一天,老闆跟我說要辦一本新雜誌,叫做《最高機密》,他要帶我去秀場看新研發版面的內容,到了桃園,才知道是牛肉場,很震撼。
很多朋友問我,什麼你做的唱片都很有理想?你的收入來源?其實,後來我做了很多卡拉OK DVD、寫真集封面,我知道這種產品如何做得很養眼、有賣像(全場大笑)。
這兩段佔了我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它是個鍛鍊,讓我覺得不管是寫真集或高尚的電音產品,都應該很專業地進入,把它做好。
大家都想選好走的路,聰明人走好路又可以更快、更成功,為什麼你們卻偏要選難走的路?
蕭:我的產業很現實,因為歌迷最多的,永遠是飛輪海或是F4。我這半輩子中,至少有4次準備要退休,因為過了30歲就好像不年輕,設計老練反而被批評不適合。
2005年,我因為誤打誤撞被葛萊美獎提名,到了頒獎現場。我看見輪番上台領獎的都是老阿伯,我才知道技術人員是累積出來的,我好年輕(笑)。
因為太緊張,當時我許了一個願望:希望上帝不要把獎丟給我,讓我不斷來這個殿堂。我確信上帝真的和我交換了這個禮物,很快地,第3年、第4年祂都讓我去,但我又陷入了一個逆境,因為祂一直叫我來,一直不讓我上去(全場大笑)。
李:當初選這條路,自己也不曉得到底多困難。給自己的目標是:總要比別人好一點,人家努力3分,我就努力5分。養成這個習慣後,我經常在開會時有不同的想法、提出不同的問題。這是一種自我訓練。
企業界很多人喜歡搶第一,做最大或是賣最多錢。但人生就是這麼弔詭,第一,只有做過唯一,才追求得到。這幾年我體會很深。
怎麼樣做到唯一?努力不可避免,但要堅持,更難。年輕時當工程師,老闆交代我的,我一定超出他的期望,做比他要求我更多的事情。他要10分,給他12分,不管那2分是不是他要的,至少他看到很新鮮的結果。經過這樣的過程,我累積很多唯一,慢慢的有機會成為第一。
都沒有軟弱、想放棄的時候?
蕭:說放棄,與其說是放棄自己,不如說是放棄別人(全場大笑)。
熬夜好幾天做出來的案子,發現我的客戶只要銷售好就好。這可能是我要努力的地方,從小到大都太嚴肅,總是要做世界上最厲害的事,但一直想要做最好的,慢慢也就到了那個境界。
李:放棄的念頭一直都在,沒有人是銅牆鐵壁。
年輕時對放棄跟年紀大對放棄的想法不同。年輕時總是希望尋找更好的選擇,培養自己的能力,經過各種創業歷練;年紀大了以後,那變成一種責任,很多人是因為我們這張老臉才留在這邊工作,自己怎麼可以輕言放棄?我們背負的不是自己的工作喜好而已,是很多人的期望,很多人因為我們而支持這個公司、這個產品、這個品牌。
對於「成功」2個字,你們有沒有新的定義?
蕭:在設計的領域中,很難認定成功是什麼。現在比較清楚的是,成功是有被報導、被露出、寫上「大師」兩個字,才警覺自己是不是有點成功?
今天這個場子讓我覺得奇特的是,知道要來以後,家裡就變得很忙。我太太是學商的,從來就看不起我這個做藝術的沒收入(笑),她的化妝台上永遠是一疊財經書,這次來,基本上是達成她的願望,讓她看看她的偶像。
她今天早上7點多就去“sedo”,好久沒看到她梳公主頭,穿著美美的禮服。我打從心裡覺得很高興,因為我看到我太太好有活力,我要跟一個有鈔票的人坐在一起(全場大笑)。
這幾年受到太太影響,我也開始想,如果可以變成一個開著跑車的設計師,也很好。不要太封閉,跟不同產業的人練習如何做設計賺大錢,我會盡量努力。
李:做設計肯定可以賺大錢,我們整個集團都非常尊敬設計師(大笑)。
不是「成功」這兩個字的問題,而是這個社會喜歡有「英雄」角色。現在看待成功,我有幾個角度,譬如我是不是給社會帶來很好的就業機會?讓很多人有創意發揮的空間?在自己辛苦的過程中,也給別人舞台,帶給社會總體財富的增加。
這個時代跟我們那時候不同,當時畢竟產業在高速起飛,創業機會多,成功率也高。現在實體產業的創業都比過去難度高,尤其台灣跟大陸的經濟一直接軌,互動愈頻繁,競爭態勢會愈來愈明顯,將來只在台灣是第一名,不見得能生存。
未來容易出人頭地的,應該還是創意型工作,在某一個領域,這個領域可大可小,想盡辦法築出自己的競爭優勢,一定有機會成為一方之霸。
蕭:對於如何在設計界成功,我真的講不出什麼。可是對於企業怎麼樣成功,我倒是自認我知道。而且是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只是很少有機會跟企業領袖見面,把訣竅告訴他(全場大笑)。
因為我很喜歡美術,所以我很注意國際企業的美術設計。我發現,全世界最夯的企業,永遠最講究設計。當這家公司開始下滑,在美術上就變得懶惰、隨興、草率。
我開始注意BenQ,也是因為它很好看。它開始用紫色、用微笑的老外小孩表達時,我發現台灣終於有個品牌用好看的方式來表達企業形象。
李:我們從開始創品牌開始,就很注意美學。最近我們也在重新強調這樣的訊息:“looking great”,BenQ是「好看」,也希望是「看好」。
你們有沒有要互問對方的問題?
蕭:我是一個跟賺很多錢無關的設計師,我反而覺得應該鼓勵KY(李焜耀的英文名字縮寫), 你要讓你的公司繼續保持「好看」。不要一直講自己年紀大,我看到你,就是我哥哥嘛(全場鼓掌大笑)!
李:我也期許青陽在創意上繼續堅持,我們能感受更多你的創意帶給我們的幸福。
青陽入圍葛萊美的獎項,我們的金曲獎沒有,我要呼籲新聞局趕上葛萊美獎的水準,給這群創意工作者更多空間,這是政府可以做的。
李焜耀
明基友達集團董事長,1952年出生於苗栗後龍。台灣大學電機工程學系學士、瑞士IMD洛桑管理學院企業管理研究所碩士。
蕭青陽
唱片設計師,1966年出生,復興商工美工科畢業。設計唱片超過800張,為唯一3度入圍美國最重要音樂獎項──葛萊美獎的華人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