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令我想到小時候,長輩常用這種方式鼓勵或引誘,因為那個時代牛排有好幾種社會意涵:牛排代表西餐(西餐比中餐昂貴),代表肉類(肉比蔬菜昂貴),代表某種社會階層消費( 消費能力較強的階層),牛排也是都市與鄉村的生活水準的差距。
「請吃牛排」請吃的不只是牛排,還是那個時代對高尚都市生活的嚮往和夢想。時間一晃數十年,請吃牛排倒成了某種環保原罪。我相信那位想鼓勵學生上進的校長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只是來自他個人遙遠的成長經歷,其不合時宜是時代的價值觀變了,與環保減碳的當下潮流無關。
肉食和減碳救地球的關連
寫這則新聞的記者把重點放在校長的熱情鼓勵變得滑稽可笑、今日的小學生如何地「跟得上時代」、比長輩更了解如何救地球。記者採訪小朋友:為何不吃牛排?孩子天真地回答:「減碳救地球啊!」長輩的「跟不上時代」和孩子的「理直氣壯」形成反差對比。
我不知道孩子是否真的理解肉食和減碳救地球之間的關連,但是孩子天真的笑臉上表現出的道德正義感,其實讓我有些不安。我們經常教導孩子何者對,何者錯,卻很少解釋為何這是對的,那是錯的。《道德經》常有明顯的對錯善惡的界線,但是飲食一事,該放進道德來教育孩子嗎?或者,更該解釋事情的前因後果與影響,讓孩子自己去判斷是不是要扮演救地球的英勇行為和正義角色?
最近在法國,禁捕鮪魚又成了新話題,因為法國政府表態,贊成全面禁捕鮪魚。主張這項禁令的主要歐洲國家是法國、西班牙和義大利,因為是拖曳網捕地中海鮪魚的三個主要國家。原因可以想見:僅僅十來年的時間,(紅藍)鮪魚的數量, 只剩不到過去的一半;補抓到的鮪魚體型僅僅是十年前的三分之一;過去鮪魚多半是日本人消費的,可是隨著日本料理的全球風行,鮪魚的世界需求量激增。
法國政府消息一放出,引起鮪魚漁民的恐慌,儘管政府提出18個月的緩衝時間讓捕鮪維生的漁民可以轉行轉業,另尋出路。但是仍不足以撫平漁民激憤,一個上電視接受採訪的漁民表示:購買一艘鮪魚船光是貸款就是十幾二十年,18個月的轉型期一過,貸款仍背負在身,怎麼過?
但是18個月的緩衝期也沒有滿足環保團體,綠色和平組織發言人就說:如果鮪魚的狀況已經危急存亡了,應該現在就禁,再等候一年半只是讓問題更惡化。
無論環保或是節能的議題,都不再只是道德或是對錯的問題,更常是經濟政治社會層層牽扯的問題。
關於鮪魚,你站在哪一邊:反正鮪魚快消失了,我不吃,總有別人吃, 趁完全消失之前,趕緊把握機會?還是,暫時斷卻這個口慾,給這個魚類生物喘息休息的時間,讓我們的孩子也有機會可以在地球上認識牠們,跟牠們一起長久的共存,而不是將來只能去水族館欣賞?
最近法國上映了一部商業記錄片《海洋(Oceans)》。電影一開始幕後敘述者說一個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孩子問他:海洋是什麼?一個蒼老的聲音旁白說:海是大片的水,也有冰,有很多生物──海底的、岸邊的,和植物。可是海洋不只這些。
然後影片以近兩小時的時間,放映各種海洋生物的生活狀態:剛出生粘著母鯨在水底悠遊的可愛小鯨魚;群游聚集如旋轉球體的不知名海魚;被鯊魚追食的驚慌嚎叫的海豹;喜愛追逐玩耍,游速快若飛彈的企鵝;一出生剛把頭探沙堆的小海龜,生平第一次揮動四肢就是要拚命(真的是拚命)爬到海水裡,因為不到百公尺的海灘上空飛著無數的海鷗,隨時衝下捕食小海龜寶寶,能有運氣爬到海裡游出死亡魔掌的百不及一,出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求生……, 畫面很美,連殘酷野蠻都拍得很美。
最後,敘述者帶一個小孩去參觀絕種動物博物館,特寫鏡頭緩緩地凝視一個個已經從地球上消失的動物標本,每隻動物的眼神皮毛顏色都栩栩如生。旁白是這麼說的:很多動物剛被人類發現就絕種了。演化了幾百萬、幾千萬年的物種在短短一、兩百年內就徹底從地球上消失,而地球物種消失的速度和種類有增無減。
人類過去一直將地球看作是他的生存環境,一切以人類的欲求為優先。現在,是該將自然放在第一,人類在後的時候了,在還來得及之前。這一點,我們的下一代需要的是從「了解」而不是「禁止」的角度。道德化或妖魔化某種飲食行為或是食物,是很難達到「理解」的。
道德只有發自真誠與理解才不會變成妖魔。對人對食物都是。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